出外人｜耳朵好癢，我來止癢

一、從我家走過去，先經過創價美術館花蓮館

中午，我去一家餐廳吃飯。

這家餐廳就在我家附近。

近到可以走路過去。

從我家走過去，路上會先經過創價美術館花蓮館。

再往前，才會到這家餐廳。

所以後面會接到創價美術館，不是硬轉場。

那本來就在我的行走路線上。

這家店的名字也取得很好。

叫：

出外人。

好名字。

人出門在外，最需要什麼？

一口熱飯。

一點冷氣。

一個可以坐下來吃飯的地方。

如果還有老闆可以念你，老闆娘可以笑你，那就更像回到熟悉的地方。

二、進門第一句：耳朵好癢，我來止癢

我走到店門口。

門一開。

遠遠看到櫃台處的老闆。

我第一句話，絕對沒有人猜得到。

一般人進餐廳，第一句大概是：

「兩位。」

「有位置嗎？」

我不是。

我看著遠遠的老闆，第一句話是：

耳朵好癢。

下一句呢？

更沒有人猜得到。

我不是說：

「肚子餓，我來吃飯。」

我說的是：

我來止癢。

對。

我不是來吃飯的。

至少表面上不是。

我是被念到耳朵癢，所以親自到場處理症狀。

這不是用餐。

這是止癢。

也是贖罪。

因為我太久沒來了。

因為還有一點距離，老闆在櫃台那邊回我：

知道癢了喔。
或是：
癢了吧，我念整天。

我一邊往店內走，一邊走到老闆旁邊。

到了旁邊，我也不是省油的燈。

我直接問他：

你整天念，嘴不會累喔？

老闆回我：

我念在心裡。

這就厲害了。

一般人念人，是嘴巴念。

高手念人，是心裡念。

難怪我耳朵會癢。

原來是遠端攻擊。

所以我今天來，不只是吃飯。

我是來處理症狀的。

耳朵好癢，我來止癢。

翻譯成白話，就是：

好久沒來了，可別再念我。

以上，就是我從門口走進店內，到櫃台旁邊的完整過程。

有誰猜得到？

去吃飯，還沒坐下，還沒點餐，還沒喝水，先完成一段耳朵好癢的靈魂對話。

三、340 元不是一人，是兩人

天氣實在太熱。

我找了一處冷氣最強的地方坐下。

人到了我這個年紀，進餐廳有時候不是先看菜單。

是先感受冷氣。

冷氣夠強，這家店就先加分。

坐下後，開始點餐。

點完餐，去櫃台結帳。

因為今天客人很多，老闆很忙。

我也不想耽誤他太多時間。

所以只能趁結帳時，多聊幾句。

當然，為了製造聊天時間，結帳也是可以有技巧的。

餐費多少？

不多。

340 元。

這裡要先說明。

340 元不是一個人。

是兩個人。

更要說明餐點內容。

一份沙朗牛排飯。

一份豬排。

每一份 170 元。

兩份加起來，340 元。

難怪這家店號稱平價。

這已經不是平價。

這是佛心到讓人不好意思。

而且，還不是只有主餐。

餐點含飲料喝到飽。

飲料有兩種。

還含冰淇淋吃到飽。

冰淇淋有四種。

你說。

這樣我不念他，可以嗎？

我不念他漲價，行嗎？

四、菜單自己作證，佛心價入卷

這裡不是我誇張。

菜單可以作證。

沙朗牛排飯，170 元。

豬排，170 元。

兩份加起來，340 元。

所以我說他佛心，不是形容詞。

是證據判斷。

菜單就貼在牆上。

價格就寫在那裡。

這不是傳聞。

這是現場物證。

一般人看到這種價格，可能會說：

「好便宜，下次再來。」

我不一樣。

我看到這種價格，良心會不安。

所以我才要念老闆。

不是念他不好。

是念他太好。

不是嫌他貴。

是嫌他太便宜。

這已經不是消費者佔便宜的問題。

這是我良心過不去的問題。

一般客人去店裡，是怕老闆漲價。

我不是。

我是去提醒老闆：

你要不要稍微尊重一下自己的成本？

所以在這家店，不是只有老闆可以念我而已。

我也是有念回去的權利。

老闆念我：

你很久沒來了。

我念老闆：

你太便宜了。

這叫公平交易。

我之前就念過他。

我說你要漲價。

他應該耳朵也會癢。

所以後來有慢慢漲價。

但是怎麼漲，兩份加起來還是 340 元。

所以，也預留了我後續「念力」發揮的空間。

這是我的籌碼。

不念，對不起我的良心。

念了，對不起我的荷包。

但做人要有原則。

荷包可以委屈。

良心不能沉默。

五、找零錢不是找零錢，是製造聊天時間

結帳時，我說我有零錢。

這句話，表面上是找零錢。

實際上，是製造聊天時間。

餐費 340 元。

我在櫃台前面開始找那 40 元。

找零錢這件事，平常很普通。

但在那一刻，它有戰術價值。

因為我可以因此多站快一分鐘。

這一分鐘裡，我先坦承：

我沒有常來。

老闆很佛心。

他不但沒有嫌我久久才來一次，還感謝我。

他說，每一個客人都是最大的支持。

一塊一塊，撐起他這家店。

我聽了很感動。

我回他：

你不要感謝我。我久久才來一次。如果靠我，那……你自己想像吧。

老闆還是一樣。

他的信念沒有變。

他還是說，每一個客人，都是他的最大支持。

這一分鐘之內，我真的有感動。

這不是場面話。

從他的語氣、表情、行為，都看得出來。

這個人是真的這樣想。

後來，實在撐不下去了。

我找不到那 40 元零錢。

只好放棄戰術拖延。

拿 1000 元給老闆。

讓老闆找我 660 元。

六、本來來贖罪，卻偵破快二十年懸案

餐點來後，就開始用餐。

今天本來是來贖罪的。

因為太久沒來，被老闆念到耳朵癢。

所以我今天來止癢。

哪知道，飯才剛開始吃，又偵破了一件快二十年未破的案子。

在餐廳裡，我看到一位年輕貌美的美女，竟然在幫忙整理餐桌。

我的偵訊模式，立刻啟動。

我心裡開始判斷。

這應該就是老闆的女兒。

只是，以老闆的外貌來說，他跟我一樣，都是屬於人畜無害型。

人畜無害是優點。

但是有這樣的女兒，應該是基因改良。

這我相信。

因為老闆娘，我一直稱她為美女。

所以女兒像老闆娘，這是有科學根據的。

我這個人，一般不會直接偵訊年輕貌美的美女。

不是我不敢。

是我怕嚇到人家。

所以這種任務，必須講究戰術。

我委由我的房東出面偵訊。

這裡順便交代一下。

我跟我的房東租房子住。

所以房東不是路人。

是本案偵查小組支援人力。

偵訊結果很快出來。

沒錯。

美女就是老闆的女兒。

真相大白。

七、美女是女兒，帥哥是單方主張

接下來，就換我出面了。

偵訊老闆，那可是我的強項。

在這家店，不是只有老闆可以念我。

我也是有反向偵訊的權利。

老闆路過時，我立刻攔住。

開始偵訊。

我問他：

我認識你這麼久了，怎麼不知道你有這麼一位漂亮的女兒？

老闆很識相。

自己坦承：

她在台北，很少回來。

這個回答，初步合理。

但是我的懷疑還沒完全解除。

老闆大概看出來了。

他自己補一句：

歹竹出好筍。

先聲明。

這是老闆自己說的。

不是我說的。

我就算心裡有這個意思，我也不會這樣講。

我比較有修養。

我會換另一種說法。

叫做：

青出於藍。

這樣比較文雅。

也比較不會被提告。

結果老闆一聽，可能覺得不能被我單方面建立案情。

他立刻開始反擊。

他很得意地說：

她爸爸年輕時很帥，是帥哥。

我當下有點矇。

她爸爸？

這裡竟然用「她爸爸」？

難不成，她爸爸另有其人？

而且年輕時還很帥？

我一時之間，實在無法把「她爸爸年輕時很帥」這句話，跟眼前這位老闆劃上等號。

大腦短暫當機。

大概一秒。

還好，我有 WDT 硬體中斷。

系統偵測到我當機，立刻自動重開。

重新開機後，我瞬間上線。

我被老闆矇了一次。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

這回合，我輸了。

不但輸了，還讓我的大腦當機。

但是我當然不能就這樣認輸。

我立刻不甘示弱，正式聲明：

這只是你的單方面主張，我保留認同的權利。

意思就是：

你可以主張你年輕時很帥。

但是主張歸主張。

證據歸證據。

本院尚未形成心證。

八、一脈相承與同業評鑑

用餐過程中，我還觀察到一件事。

店裡還有一位更小的小朋友，應該是國小階段。

清秀可愛，落落大方。

我看了一下。

這個以後長大，一定不得了。

這應該就是家族傳承。

傳承她媽媽。

傳承她奶奶。

至於老闆這一脈，我先保留。

如果要講得更精準一點，就是：

跟老闆完全不一樣。

這句話，先聲明，不是我亂講。

因為這句話，我自己也被用過。

我有兩個兒子。

都很帥。

我的學生會對外主張：

施老師的兒子好帥。

聽到這裡，正常爸爸應該會覺得欣慰。

但是我的學生後面通常會補一句：

長得跟施老師完全不一樣。

這句話殺傷力很強。

而且這些學生很聰明。

他們都是畢業後才敢這樣說。

在學時可不敢。

因為在學時，成績還在我手上。

畢業後，他們覺得自由了。

於是開始追求言論自由。

所以今天我看到老闆家的傳承，我很有感。

女兒漂亮。

小朋友清秀可愛。

老闆娘本來就是美女。

老闆自己說，他年輕時是帥哥。

這部分，我仍然維持原判：

美女是現場證據。

帥哥是單方主張。

本院尚未形成心證。

為了驗證我的判斷。

也就是說，美女是不是一脈相承。

我趁著去裝飲料的時候，低聲問老闆娘。

我指著那位小朋友問：

這是妳孫女？

Bingo。

又破案了。

沒錯。

就是孫女。

這樣案情就更完整了。

老闆娘是美女。

女兒是美女。

孫女清秀可愛、落落大方。

這叫一脈相承。

傳承她媽媽。

傳承她奶奶。

至於老闆這邊，我還是先保留。

九、被害人說被騙，追訴期已過

這時，我心中忽然起了一個疑問。

以老闆娘的姿色，再對照老闆跟我一樣的人畜無害型外貌。

當年，老闆到底是怎麼追上的？

這個疑點很重大。

而且老闆剛好就在旁邊。

沒想到，我還沒開始正式偵訊，老闆自己就先坦承了。

而且坦承時，還帶著一點得意。

他說：

是被我騙的。不然你看，現在詐騙那麼多。

這句話一出來，我差點接一句：

現在詐騙是騙錢，你這是騙人。

但是我硬生生收住。

為什麼？

因為我今天是來止癢的。

不是來加重症狀的。

而且老闆已經自己坦承，態度良好。

所以我決定從輕發落。

我只回他一句：

嗯，這張長相，不用騙的，哪能把美女追到手？

這句話說完，我覺得很公平。

因為我不是只講老闆。

我前面已經講過，我跟老闆是同一等級。

都屬於人畜無害型。

所以這不是人身攻擊。

這叫同業評鑑。

後來，我又回頭詢問被害人。

也就是老闆娘。

我問她，當年怎麼會被騙到現在？

老闆娘回我：

沒辦法，被騙了，也被騙這麼久了，還能怎樣？

這句話，如果只看文字，好像很無奈。

但是現場聽起來，完全不是那回事。

嘴巴說被騙。

語氣可不是。

我從法律角度判斷，只能回她一句：

沒錯，這一案已經過了追訴期。

所以我也沒辦法。

我只能無奈地攤手。

一邊看著老闆得意的笑容。

一邊看著這位口中說自己被騙，語氣卻一點都不像被害人的老闆娘。

再看看漂亮的女兒。

再看看清秀可愛的小孫女。

這件案子，雖然已經過了追訴期。

但是我覺得，結果應該還不錯。

至少從現場證據來看。

被騙的人，好像也沒有很想上訴。

老闆的得意，不是炫耀。

老闆娘的抱怨，也不是埋怨。

那是一種相處很多年以後，才會有的語氣。

嘴巴可以念。

眼神藏不住。

十、吃到最後，是人情味

和善的一家人。

每次來用餐，幾乎都是在這樣的氛圍下結束。

我真的很喜歡這家店的老闆與老闆娘。

善良。

客氣。

和藹。

又佛心。

我們平常都是以「帥哥」「美女」互稱。

這不是互相傷害。

這是一種默契。

一種老朋友之間，才會有的玩笑。

你可以念我。

我也可以念你。

你念我久久沒來。

我念你價格太佛心。

你說我耳朵癢。

我說我是來止癢。

說來說去，沒有一句是真的要傷人。

全部都是人情。

雖然我沒有常常來，但是這不會減輕我對這家店的喜歡。

也不會減輕我對老闆與老闆娘的好感。

有些店，吃的是味道。

有些店，吃的是價錢。

有些店，吃的是冷氣。

這家店不一樣。

這家店吃到最後，會吃到一點人情味。

兩份餐，340 元。

沙朗牛排飯一份。

豬排一份。

飲料喝到飽。

冰淇淋吃到飽。

還附贈一場老闆念我、我念老闆、房東協助偵訊、美女身分查明、追訴期已過的家庭懸案。

今天這一餐，真的划算。

划算到我又想念老闆了。

不是念他不好。

是念他太好。

耳朵好癢，我來止癢。

最後才發現，癢的不是耳朵。

是好久沒來，欠這家店一點人情。

今天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