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世界重新變成文字,再變成聲音
他看不到。
那我們就想辦法,把這個世界說給他聽。

快速跳轉
這門課,久久才開一次
這學期開了一門研究所的課。
輔助科技與生活應用。
這門課久久才開一次。
理由其實很簡單。
不是因為我突然教育熱忱大爆發。
也不是突然有了什麼偉大的教學理念。
沒有那麼偉大。
純粹就是:
欠了。
出來混,哪有不還的。
老師也一樣。
欠學分,哪有不還的。
我的方式比較簡單。
不是每學期零零散散開。
累積一段時間。
差不多了。
就開一門。
這次就是一門三學分的研究所課。
所以才有了:
「輔助科技與生活應用」。
本來只是準備 9 月 22 日的一堂課
9 月 22 日,我要上這堂課。
我原先其實只想談一個主題。
視覺障礙相關的科技應用。
看不到。
那怎麼取得外面的資訊?
以前有點字。
後來有文字轉語音。
現在又有手機。
有攝影機。
有 AI。
甚至可以讓相機替人看外面的世界,再由 AI 分析,最後用聲音說出來。
本來只是這樣。
準備一堂課。
結果越準備,東西越多。
從視覺,想到文字;想到小時候讀的國文;想到唐詩;想到〈夏夜〉、〈荷塘月色〉、〈背影〉;想到金庸;想到《魔戒》;再想到漫畫、真人電影、動畫、CG、影像合成,最後又一路走到生成式 AI。
越準備,感觸越深。
我後來突然覺得:
如果只在教室裡講完,就沒有了,好像有點可惜。
這些東西,好像已經不只是備課了。
裡面有科技。
有教育。
有生活。
有記憶。
也有到了現在這個年紀,重新回頭看以前學過、看過、聽過、聞過的東西,才會出現的一些感觸。
那就寫下來。
而且內容很多。
一篇寫不完,就慢慢寫。
變成連載。
這個連載的起點其實很單純。
只是因為 9 月 22 日,我要上課。
先從文字開始
我們這個年代的人,小時候其實都有很多共同經驗。
讀國語。
讀國文。
背唐詩。
背古文。
甚至背《唐詩三百首》。
老師叫你背。
大人叫你背。
背完還不算。
還要考試。
默寫。
填空。
抽背。
段考。
期末考。
那個時候哪裡會去想什麼意境。
老師在前面說:這一句多美,這一句多有畫面。
我們坐在下面可能只想:
明天到底考不考?
這個比較重要。
哈。
那時候真的會想:
這些大人怎麼這麼無聊。
好好的話不講,還要背,背了還要考。
幾十年後,再重新看到這些文字,感覺不一樣了。
年紀越來越大。
思想慢慢成熟。
走過的地方多了。
經歷的事情也多了。
才突然發現,小時候那些曾經被逼著學、逼著背、逼著考的東西,其實早就沒有離開。
它們已經變成我們人生記憶的一部分。
我們做個實驗
不要照片。
不要影片。
不要 AI。
只有文字。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停一下。腦中有沒有畫面?
我想,大概每個人都有。
而且每個人的畫面,可能還不太一樣。
小時候背到這裡,哪裡懂什麼意境。
當時心裡想的,其實很直接:
鳥都飛光了。
人也都跑光了。
這個老人家沒事幹嘛自己一個人,大冷天還跑去江邊釣魚?
你要釣就去釣。
結果柳宗元還把你寫下來。
害我們幾百年後還要背。
背了還不算。
還要考。
哈。
現在再看,我反而不想告訴你山長什麼樣、雪下多大、老人坐在哪裡、船有多遠。
因為:
文字已經給你了。
剩下的,讓你自己的大腦去完成。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腦中有沒有畫面?
我想,大家心裡都有。
那我就不用再說了。
不過小時候調皮一點,常常又是另外一個版本。
舉頭望明月。
低頭吃便當。
哈。
老師在前面講思鄉。
我們在下面想便當。
下一句呢?有人不會嗎?
為什麼會?
不知道。
可能小時候背過。
老師抽過。
默寫過。
考試又考過。
考著考著,幾十年後,它就住在腦子裡不走了。
哈。
至於畫面呢?
我想大家心裡都有。
不用我再解釋。
有沒有畫面?
我想有。
那就好。
有沒有畫面?
不用我說。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有沒有畫面?
大家自己看。自己想。
其實這正是我要講的。
文字一出來,畫面就自己進到大腦裡了。
還有我們小時候的國文課本
我們小時候讀過的,當然不只唐詩。
〈夏夜〉。
〈荷塘月色〉。
〈背影〉。
這些文章,只要名字一出來,很多人心裡就已經有一些東西了。
尤其〈背影〉。
很多人可能早就忘記全文。
但是一講到〈背影〉,很多人第一個想到的,大概還是:
父親去買橘子。
我們看過那張照片嗎?
沒有。
有電影嗎?
也沒有。
但是那個背影,幾十年後還在。
小時候老師說:
父愛。
我們可能還在想:
這一段會不會考?
哈。
那個時候哪裡真的懂。
因為我們還是被照顧的那一個。
現在年紀大了,再回頭讀,感覺自然不一樣。
文章沒有變。
那幾個橘子也沒有變。
變的是我們。
這樣的例子其實還可以一直舉。
多到最後,我突然想到:
我們小時候到底考過多少次試?
難怪有些句子過了幾十年,還留在腦子裡。
不一定是因為當時多有意境。
有時候可能只是:
考太多次了。
哈。
文字,本來就充滿想像空間
文字很有意思。
因為它沒有真正的畫面。
所以反而:
充滿想像空間。
作者寫一座山。
那座山到底長什麼樣子?
每個人想的不一樣。
作者寫一個江湖。
那個江湖到底有多大?
每個人的腦中也不一樣。
文字只是給材料。
剩下的,是讀者自己建構。
既然文字可以讓人產生畫面,後來人就開始想:
既然腦中看得到,那能不能把它真的畫出來?
於是有了漫畫。
再後來,不只想畫,還想讓它真的動起來。
於是有了電視劇。
有了電影。
找真人來演。
找場景。
做服裝。
搭布景。
把原本只存在文字裡的世界,一點一點搬到攝影機前面。
同一本小說,換一個導演,不一樣。
換一批演員,也不一樣。
再過十年,技術進步了,重新拍一次,又不一樣。
因為每個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情:
把文字裡的想像世界建構出來。
從真人,到動畫,到 CG
再後來,真人還不夠。
有些東西,現實根本不存在。
那就:
動畫。
再來:
CG。
真人拍不到的,電腦做。
真的場景和假的場景放在一起。
真人和電腦人物放在一起。
慢慢全部混在一起。
看到最後,有時候甚至已經分不出來:
哪一個是真的。
這裡也考考大家
有沒有覺得一件事情很奇怪?
我們常看到電影拍攝現場。
為什麼後面的背景,不是一大片:
綠色。
就是一大片:
藍色。
為什麼不是紅色?
不是黃色?
偏偏常常是綠色或藍色。
答案是什麼?
這裡我先保留。
不解釋。
也不說明。
有興趣的,自己去找答案。
其實這些技術,離我們沒有多遠。
很多人早就在用了。
只是:
用了,卻不知道背後的原理。
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
PowerPoint。
我們要把一張人物照片放到另外一個背景裡,希望人物可以自然融進去。
第一件事常常做什麼?
去背。
把原來的背景拿掉。
留下人物。
再放進新的背景。
是不是?
其實做到這裡,已經碰到影像合成最基本的概念了。
至於綠幕為什麼是綠的、藍幕為什麼是藍的、電腦又是怎麼把背景拿掉的:
先點到為止。
不然三學分,真的會越欠越多。
哈。
到了今天:生成式 AI
到了今天,又多了一個新的東西。
生成式 AI。
以前要拍電影,要演員、場景、攝影機、燈光、後製。
現在,一段文字本身就可以成為建立世界的指令。
人物是誰。
場景在哪裡。
做什麼動作。
光線怎麼照。
攝影機怎麼移動。
AI 就可以開始把那個世界生成出來。
一路走下來:
技術越來越複雜。
畫面越來越精緻。
甚至越來越逼真。
但是一路往前追,會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很多時候,最原始的源頭還是文字。
我還是喜歡看金庸
我自己到現在,其實還是很喜歡:
看文字。
尤其是金庸小說。
我喜歡一個字一個字讀。
因為那個江湖:
是我自己的。
郭靖長什麼樣子。
黃蓉長什麼樣子。
喬峰站在那裡到底是什麼氣勢。
段譽的凌波微步到底怎麼走。
全部可以自己想。
沒有人規定答案。
每個人的江湖,都可以不一樣。
但是一旦先看了電視劇。
看了電影。
人物有臉了。
聲音有了。
武功怎麼打,也有人替你決定了。
不是電影不好。
它只是:
替你完成了一種想像。
而文字不一樣。
文字只是提供:
建構世界的材料。
最後那個世界長什麼樣子,還是你自己決定。
所以科技讓「建構世界」變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精緻。
但是同時,也可能讓人越來越少自己的建構,越來越少自己的想像空間。
以前,文字給我們材料,我們自己建構世界。
現在,科技直接把世界送到眼前。
世界不只從眼睛進來
前面談的是文字。
對多數看得到的人,文字通常先從眼睛進來。
但是人認識這個世界,當然不只有眼睛。
再來是:
耳朵。
有些歌很有意思。
甚至前奏才剛開始,歌詞都還沒有真正唱進去,大腦已經開始建構世界。
例如:
〈上海灘〉。
音樂一下。
氣勢就出來了。
沒有圖片。
沒有文字。
但是一個世界,就是出來了。
再來:
〈童年〉。
很多人聽到的,不只是一首歌。
有時候連:
自己的童年
也一起被叫回來。
還有:
〈外婆的澎湖灣〉。
一首歌,就可以讓每個人在腦中建構自己的海、自己的夕陽、自己的澎湖灣。
音樂比單純文字又多了一些東西。
聲音。
旋律。
節奏。
情緒。
最後一起進入大腦。
還有味道
其實不只是眼睛。
也不只是耳朵。
還有鼻子。
有時候,一個味道進來,幾十年前的記憶就一起回來。
走過一家咖啡店。
咖啡香一出來。
你可能突然想到以前去過的一家店。
想到一張桌子。
想到某一個下午。
甚至想到某一個人。
這不是照片。
也不是影片。
是味道把記憶叫回來。
再來。
小時候家裡的味道。
以前的家具。
棉被。
木頭。
廚房。
甚至下雨天回到家,門一打開的那個味道。
幾十年後,如果在某一個地方突然聞到類似的味道。
不用想太久。
家就出來了。
還有媽媽準備晚餐。
人在房間。
根本沒有看到今天煮什麼。
但是香味已經飄進來。
有時候不用問,就知道:
今天吃這個。
我們這個年代,還有一種共同的味道
統一肉燥麵。
這個真的幾十年了。
人變老了。
時代變了。
包裝可能也改過。
但是熱水一沖下去。
那個味道一跑出來。
以前讀書。
半夜肚子餓。
宿舍。
租屋。
家裡。
很多東西也跟著跑出來。
當時根本不覺得有什麼。
就是:
肚子餓,吃泡麵。
幾十年後再聞到,才突然發現:
原來這個味道,也陪了我們幾十年。

這一段上課如果真的講太久,大概會引起公憤。
因為本來只是上課。
講到最後,大家都餓了。
哈。
當然還有:
觸覺。
這裡我就不繼續展開。
不然三學分真的不夠還。
我們就是透過這些感官,接觸這個世界
視覺。
聽覺。
嗅覺。
觸覺。
這些其實都是:
我們身體對外在世界的感知能力。
眼睛接收。
耳朵接收。
鼻子接收。
皮膚接收。
然後再交給:
大腦。
辨認。
理解。
連結。
建構。
然後,我們不只是知道這個世界。
我們還會走進去、做出反應、和別人溝通、改變環境,也被環境改變。
透過感官,我們接觸世界。
透過大腦,我們理解世界。
透過行動,我們和這個世界互動。
而人生從小到大的生活、學習、家庭、朋友、工作、旅行、成功、失敗、高興、難過,也全部慢慢和這些畫面、聲音、味道、感覺融合在一起。
最後成為:
我們自己的人生。
所以年紀越大,越容易回味。
同一首歌。
二十歲聽。
五十歲再聽。
歌沒有變。
變的是我們。
同一句唐詩,小時候只知道要背、要考。
現在再讀,裡面可能已經有自己走過的山、看過的河、遇過的人、送走的人、看過的夜晚。
所以現在回頭看,那些小時候覺得很痛苦的學習過程。
背書。
默寫。
考試。
當時真的很煩。
現在反而會覺得:
有機會學習,其實是一件值得感恩的事情。
有些變成知識。
有些變成能力。
有些變成記憶。
有些甚至幾十年後,才突然知道它的價值。
年輕的時候,只顧著往前走。
年紀大了,除了往前走,也開始懂得回頭看。
而回頭看的時候才發現:
原來很多東西,一直都在。
現在,我們只談視覺
前面談了很多感官。
但是接下來,我先收回來。
只談:
視覺。
因為 9 月 22 日這堂課,我原本真正想談的,就是:
視覺障礙。
當然,視覺障礙不是只有「完全看不到」。
程度很多。
每個人的視覺功能也不一樣。
我這裡先把問題拉到最直接:
如果眼前的資訊,就是沒有辦法靠眼睛取得呢?
我們平常太習慣「看」了。
看文字。
看手機。
看電腦。
看路。
看紅綠燈。
看人的表情。
看商品。
看照片。
看眼前到底發生什麼事情。
每天大量資訊,就這樣從眼睛進來。
太自然了。
自然到我們根本不會去想:
如果有一天,這條路進不來了呢?
小時候大家可能都玩過
要知道視覺有多重要,其實不用昂貴設備。
小時候很多人都玩過一種遊戲。
拿一條布。
把一個人的眼睛遮起來。
開始抓人。
誰被抓到,下一個就換誰當鬼。
遊戲開始之後,最好玩的通常不是那個被蒙住眼睛的人。
而是旁邊這一群:
看得到的人。
因為大家知道:
他看不到。
所以就開始欺負他。
跑到他前面。
故意講一句:
「我在這裡。」
等他往聲音方向走過來,人早就跑掉了。
有人左邊叫。
有人右邊叫。
聲東擊西。
有人故意靠得很近,等他手快碰到,馬上閃開。
大家在旁邊笑得很開心。
因為那個鬼的動作真的很好笑。
原本走路好好的。
眼睛一被遮住,整個人突然不一樣。
跨出的每一步,都變得:
小心翼翼。
再看看他的手。
平常走路,誰會兩隻手一直在前面揮?
不會。
但是眼睛一遮,兩隻手很自然就伸出來。
前面摸。
左邊摸。
右邊摸。
不斷在周圍揮動。
為什麼?
因為:
眼睛這條路突然被關掉了。
原本靠視覺取得的資訊,現在沒有了。
所以身體馬上找其他方法。
手伸出去。
用:
觸覺。
耳朵開始注意有人講話、有人跑動、腳步聲、笑聲從哪裡來。
用的是:
聽覺。
所以這個小時候覺得很好笑的遊戲,現在重新回頭看,其實非常有意思。
一條布而已。
只是把眼睛遮起來。
這個人沒有少一隻手。
沒有少一隻腳。
耳朵也沒有不見。
大腦還是原來的大腦。
但是:
他的行為整個改變了。
很好笑嗎?
當然。
小時候就是覺得很好笑。
但是換你被抓到呢?
布拿過來。
眼睛一遮。
我想,大部分人第一次被這樣蒙住眼睛,動作大概也不會漂亮到哪裡去。
剛才還站在旁邊笑別人。
幾分鐘後:
自己也差不多。
但是,這只是遊戲
不過,剛才那個畢竟只是:
遊戲。
因為大家知道:
等一下布就會拿掉。
五分鐘。
十分鐘。
遊戲結束。
布一拆。
眼睛又看到了。
一切又回到原來。
因為你心裡很清楚:
我只是暫時看不到。
但是,萬一呢?
我說的是:
萬一。
萬一今天不是遊戲呢?
萬一那塊布:
拿不下來了呢?
不是五分鐘。
不是一天。
而是往後的人生。
這時候,問題就完全不一樣了。
你怎麼走路?
怎麼找東西?
怎麼閱讀?
怎麼使用手機?
怎麼上廁所?
怎麼出去?
怎麼知道前面有樓梯?
怎麼知道眼前站著誰?
如果突然把你的眼睛遮住一天,我想很多人很快就會知道,原來平常那些根本不用想的事情,全部變成問題。
你敢直接走出去嗎?
你會不會害怕?
會不會無助?
會不會開始需要別人幫忙、工具幫忙、環境改變?
這些問題,當你不是那個「鬼」的時候,大概跟你無關。
等到布真的綁在自己眼睛上,問題突然全部:
變成自己的。
蒙眼一天,也不等於真正的視障人生。短暫蒙眼能讓我們體會的是「突然失去視覺資訊」的落差;真正的視障者會透過學習、訓練、經驗與工具建立自己的生活方式。
如果是先天視覺障礙,他從一開始,就是用自己的方式認識世界。
如果是後天才失去視覺,又多了一個非常大的問題:
落差。
原本看得到。
原本可以自己走。
自己看。
自己判斷。
一場意外。
一個疾病。
視覺突然受到很大損傷。
這時候需要的,不只是工具。
還有適應、重建、心理支持,以及重新學習生活的方法。
看不到文字,那就換一條路
接下來,我們看最簡單的事情。
一本書。
我們拿起一本書。
眼睛一看。
文字就在那裡。
但是對一個看不到文字的人而言,字明明存在:
資訊卻進不去。
怎麼辦?
很早以前,人類就想到:
點字。
眼睛不能讀。
那就:
換手來讀。
內容沒有變。
改變的只是:
進入大腦的路。
它是把文字資訊改走觸覺。凸點本身也要學,跟任何文字系統一樣,需要建立讀寫能力。
點字這個東西,我們看得到的人第一次看到,其實也很有意思。
一堆凸起的小點。
我們看半天,大概還是不知道它在寫什麼。
對我們而言,真的跟:
天書差不多。
就像突然把一本中文書全部翻成泰文、越南文、阿拉伯文、韓文。
字明明都在。
眼睛也看得到。
但是:
你看得懂嗎?
大概不懂。
所以問題不只是有沒有資訊。
而是:
你有沒有學會讀這套資訊。
學會了,還要有教材
一般文字印出來,手摸不到。
所以還要把文章:
轉成點字。
再利用點字印表機,把一個一個凸點壓在紙上。
但是紙本點字又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厚。
點要摸得到。
點和點之間要有距離。
字和字之間也要有空間。
所以一本普通的書,變成點字,可能就是好幾大冊。
紙張。
製作。
成本。
空間。
保存。
全部都來了。
點字也進入數位時代
科技當然不會停在紙本點字。
現在還有:
可更新式點字顯示器。

這個就很有意思。
不需要把整本書全部印出來。
可以連接電腦。
也可以連接手機。
螢幕上一行文字。
系統把這行文字轉成點字。
顯示器上的小凸點:
升起來。
手指讀完這一行。
換下一行。
原來的凸點降下去。
新的凸點再升起來。
所以叫:
可更新式。
其實我們每天都看得到點字
生活裡最常見的就是:
電梯。
大家下次搭電梯,可以仔細看一下。
有些按鈕旁邊,有一點一點凸起的符號。
那不是裝飾。
也不是多餘。
那是:
點字。
我們看數字。
視障者可以摸點字。
我們看樓層顯示。
他還可以聽語音。
同一部電梯。
同一個世界。
只是不同的人,透過不同的方法:
取得資訊。
所以那些凸點不是多餘。
那是另外一條:
資訊通道。
還有另外一條路:聲音
文字轉語音,這部分今天已經非常成熟。
就是:
TTS。
Text to Speech。
其實不用另外找例子。
光看:
你現在正在看的這一份連載。
就可以。
這一份連載,你可以用:
眼睛看。
也可以:
不要看,直接用聽的。
文章一開始,我就讓你可以自己選。
目前這個頁面提供三種中文聲音。
聲音不喜歡,換一個。
覺得太慢,把速度加快。
覺得太快,那就慢一點。
所以你現在就可以試試看。
先不要看。
把聲音打開。
眼睛閉起來。
用耳朵,把這一段聽完。
內容沒有變。
只是:
進去的路不同。
對一般人而言,可能只是方便。
但是對視覺障礙者而言,它可能就不只是方便。
而是:
另外一條取得資訊的路。
接下來,我想把事情整個反過來
這才是我這次準備課程時,覺得最好玩的地方。
我們前面一路都在做:
文字 → 世界。
文字讓人想像。
漫畫把它畫出來。
電影把它演出來。
動畫把它做出來。
AI 甚至可以直接把它生成出來。
那現在:
反過來呢?
如果今天眼睛沒辦法取得眼前的資訊。
那我們能不能先用:
照相機、攝影機。
把外面的世界拍下來?
接著,再把這個畫面:
重新變回文字。
照片裡有什麼?
人在什麼位置?
桌子在哪裡?
門在哪裡?
前方有沒有障礙物?
讓系統用文字重新描述出來。
最後,再把文字:
變成聲音。
所以原本是:
文字 → 影像
現在變成:
影像 → 文字 → 聲音
我把它看成:
逆向工程。

其實我們平常早就在做
有人問路。
你怎麼回答?
往前走。
走到第二個紅綠燈。
右轉。
看到便利商店。
再往前。
下一個路口左轉。
你其實正在做什麼?
就是把:
你知道的空間
轉成:
語言。
再透過聲音,傳給另外一個人。
對方聽懂以後,在自己的大腦裡,重新建立那一條路。
今天如果站在一位視障者旁邊,也是一樣。
你可以跟他說:
前面三步有一扇門。
門打開之後右轉。
右邊有一張桌子。
再往前是走廊。
我們正在做的,其實就是:
把我們看到的世界,轉成他可以聽懂的世界。
這就是另外一扇窗。
問題是,不可能永遠有一個人站在旁邊
如果每一位視障者旁邊,永遠都有一個人陪著。
看到什麼,就說什麼。
那當然很好。
但是現實呢?
要找一個人隨時在旁邊、隨時幫忙看、隨時幫忙描述、二十四小時都在。
很難。
也不可能永遠依賴另外一個人。
那怎麼辦?
這時候,科技就可以進來了。
手機,就在我們身上
今天幾乎每一個人身上,都有一個現成的東西:
手機。
手機有照相機。
有攝影機。
有麥克風。
有喇叭。
有網路。
還有越來越強的:
AI。
那我們為什麼不能把手機的攝影機,當成視障者的一雙:
外部眼睛?
手機拍下前面的世界。
AI 分析。
把畫面轉成文字。
再由文字轉成聲音。
最後告訴使用者:前面有什麼、左右有什麼、東西放在哪裡、環境大概長什麼樣子。
眼睛這條路進不來。
沒有關係。
我們:
換一條路。
這套東西做得到嗎?
我的評估是:
先做出一個可以運作的原型,做得到。
而且關鍵不是從零發明所有東西。
把它拆開來看。
所以真正要做的,不是重新發明相機。
也不是重新發明 TTS。
而是:
把這些已經成熟的技術串起來。
AI 也可以有兩條路
第一條最簡單。
使用現成的 AI 平台。
寫一個程式。
手機拍照。
把照片送給 AI。
AI 分析。
把解析結果送回來。
再交給 TTS。
這條路最快。
因為最複雜的 AI,已經有人做好了。
我們需要做的是:
把技術串起來。
另外一條路。
就是:
自己架一套 AI。
不一定要從零訓練。也可以用現成的開源模型,架在自己的主機上。
不用陪你聊天。
不用幫你寫文章。
不用回答全世界的問題。
它只要專心做一件事情:
看畫面。
然後:
把看到的畫面轉成文字。
它可以是一套很單純、很專門的系統。
如果把這套系統自己架起來,那就有一套:
專屬的視覺解析 AI。
這條路,我認為也是可行的。
它像不像旁邊站著一個人?
如果這套系統做得夠好,它其實很像旁邊站著一個人。
你問:
「前面有什麼?」
它告訴你。
你問:
「桌上的水在哪裡?」
它告訴你。
你問:
「這張照片裡有什麼?」
它描述給你聽。
手機加上 AI,確實可以分擔其中一部分:
「幫忙看,再把看到的東西描述出來」
的工作。
我不會說它可以完全取代真人協助。
沒有那麼簡單。
真人協助裡面,還有安全、判斷、情緒,以及突發狀況的處理。
但是如果只是:
幫忙看。
幫忙描述。
這一部分,AI 開始可以做。
真正困難的,反而不是 AI 會不會看
現在比較值得研究的,反而是:
AI 應該說什麼?
如果使用者正在走路。
AI 一直說:
牆壁是白色的。
天空很漂亮。
桌子是木頭的。
這些都可能是真的。
但是現在真正重要的是什麼?
可能是:
前面兩步有階梯。
右前方有人。
左側有一扇門。
所以 AI:
看得懂
還不夠。
真正困難的是:
知道現在什麼最重要。
準確度。
速度。
距離。
方向。
危險。
重要資訊排序。
哪些要先講。
哪些可以不講。
這些,反而才是下一步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
走了一大圈,方向剛好反過來
所以再回頭看整篇。
人類以前一直努力:
把文字變成世界。
唐詩。
小說。
漫畫。
電影。
動畫。
CG。
生成式 AI。
都是想辦法把文字所描述的世界建構出來。
現在針對視覺障礙,我們:
反過來。
把眼前真實的世界拍下來。
讓 AI 理解。
重新變成:
文字。
再把文字變成:
聲音。
以前,文字讓我們在大腦裡看到一個不存在眼前的世界。
現在,AI 可以把眼前真正存在的世界重新描述出來,再透過聲音送進視障者的大腦。
這是一個剛好相反的:
逆向工程。
這不是把失去的眼睛重新長回來。
也不是說科技可以完全取代視覺。
而是:
把原本必須依靠視覺取得的部分資訊,重新找一條路送進去。
視覺這扇門如果受到了限制。
那我們就:
再開一扇窗。
這一次,這扇窗可能就是:
手機。
AI。
TTS。
再利用原本就存在的:
聽覺。
去理解。
探索。
接觸。
和這個世界互動。
最後,又回到那三學分
寫到最後,我自己也覺得很好笑。
這堂課一開始,只是:
欠了三學分。
那就還。
結果為了準備 9 月 22 日這一堂課,一路從唐詩,走到國文課,走到金庸,走到電影,走到動畫,走到音樂,走到味道,走到感官,再走到視覺障礙,走到點字,走到 TTS,最後走到 AI。
原本只是:
準備上課。
結果準備著準備著,又多出一堆可以做的事情。
所以我決定把這些東西留下來。
不只在課堂講完。
也寫成紀錄。
讓更多人一起看。
前面的想法,已經想得差不多。
架構也清楚了。
那下一步呢?
既然不是什麼做不到的事情。
那就不要只說。
把它做出來。
原本只是:
還三學分。
如果最後真的因為這三學分,多開出了一扇窗。
那這三學分,好像也還得:
滿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