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0923|續篇 02

第一篇寫經歷,第二篇寫悸動

北投內心續篇|第一篇交代這一天怎麼走;第二篇,只寫那棟老建築裡沒有完全說出的內心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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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0923續篇02|第一篇寫經歷,第二篇寫悸動
Life Notes|1150923|續篇02|第一篇寫經歷,第二篇寫悸動。這一次,不再重走行程;換一個位置,看北投,也看人。

這一篇,不再重走一次行程

第一篇,其實已經把這一天寫完了。

去了哪裡。看了什麼。怎麼走。怎麼回來。

那些是經歷。

所以這一篇,我不想再把行程重寫一次。

我想寫的是第一篇沒有完全寫出來的東西。

不是路線。不是時間。不是景點。

是我站在北投那棟老建築裡,
心裡突然掠過的那些東西。

有些只是一瞬間。
有些卻一直留著。

回到花蓮之後,還在。

第一篇寫經歷。
第二篇,寫悸動。

我站在這棟有歷史的建築裡

站在裡面。

木窗。走廊。榻榻米。老照片。老物件。

建築很安靜。

可是我的腦子並不安靜。

很多歷史片段,突然快速飛過。

北投。溫泉。酒家。燈火。歌聲。男人。女人。歡笑。離別。

還有很多沒有留下名字的人。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眼前已經不只是一棟建築。

而是一個年代。

甚至不只是「看歷史」。

而是開始問:

我現在看到的,究竟是誰的歷史?

我到底是在回憶誰的北投?

這個問題一跑出來,我自己也停了一下。

我們今天回頭看北投,很容易看見一個浪漫的北投。

溫泉。酒。歌。燈紅酒綠。

男人來到這裡,喝酒、泡湯、聽歌。

有人陪伴。有人說笑。

然後第二天離開。

所以從某一個角度看,這裡當然是「溫柔鄉」。

可是我突然想到:

這是誰的溫柔鄉?

是男人記憶中的溫柔鄉?

那麼,那些留在這裡的女子呢?

她們看到的北投,是不是也是同一個北投?

同一個北投,同一盞燈

我開始想那些女子。

她們站在燈光裡。

唱歌。陪酒。笑。招呼客人。

照片裡看起來,也許很熱鬧。

可是我心裡一直冒出一個問題:

她們有多少,是自己願意走進來的?

又有多少,是因為家境?

因為貧窮?

因為債務?

因為家庭?

甚至只是因為出生在那個年代?

我不知道。

我也不能替她們回答。

可是這個問題一旦出現,我就很難再只用「懷舊」去看北投。

因為,對來這裡消費的人來說,也許只是一夜。

可是對留在這裡的人來說,可能是一年。十年。甚至一生。

同一個北投。
同一盞燈。

只是站的位置不同,
看到的世界,可能完全不同。

溫柔鄉,還是命運的地獄?

我忽然覺得,

溫柔鄉與命運的地獄,
可能只有一線之隔。

對一個來這裡享樂的人,這是一夜的溫柔。

對另一個留在這裡的人,卻可能是一生的命運。

一線之隔。

是門外與門內。

一念之差。

是把它看成浪漫,還是看見浪漫後面的身不由己。

性別之隔。

在那個年代,甚至可能就決定了:

誰有選擇。
誰只能被選擇。

所以我後來再想到「溫柔鄉」三個字,心情反而沉了下來。

因為我開始想:

這裡到底有多少人的一生,
被換算成金錢?

《菊花開的時》

也就在這時候,《菊花開的時》又跑進我的腦子。

前面其實很單純。

一個少年。一個女孩。

她牽著水牛。他偷偷看她。

她會看書。會做事。會照顧家裡。

少年喜歡她。

少年時候的喜歡,本來就是這麼簡單。

看到她,就高興。

她從旁邊走過,就多看一眼。

沒有什麼大道理。

可是故事往後走,味道完全變了。

水牛被賣掉。

家裡欠錢。

女孩的命運開始被大人的世界推著走。

看到那裡,真正讓我震撼的,已經不是一段感情沒有結果。

而是:

一個人的人生,竟然可以被換算成一個金錢數字。

欠多少。

多少錢。

誰出這筆錢。

然後,一個女孩接下來的人生,就可能因此改變。

我很難想像。

今天的我們,很難想像:

人生可以變成金錢。
命運可以變成數字。

甚至,
可以買。
可以賣。
菊花開的時意境圖
《菊花開的時》意境圖|前面是少年最單純的喜歡,後面卻是貧困與時代把人生推往另一條路。
不是愛情太輕,是那個年代太重。
陳明章|〈菊花開的時〉

少年失去的是愛情,女孩失去的可能是人生

這時候再看那個少年,突然就不是只有「可惜」。

少年失去的,可能是自己喜歡的女孩。

可是那個女孩失去的,可能遠遠不只是一段感情。

她失去的,可能是:

決定自己人生的權利。

少年也許第一次發現,喜歡一個人,不代表你有能力保護她。

更不代表你有能力改變她的命運。

因為有些人的人生,還沒有真正開始,就已經被家庭、貧窮、債務與時代,先安排好了。

不是愛情太輕。
是那個年代太重。

菜子仔命

然後,我突然想起一句以前常聽到的話。

「查某人,菜子仔命。」

也有人說:油麻菜籽命。

以前聽,就是一句俗諺。

可是這一次,我突然懂了它的重量。

菜籽撒出去。

風吹到哪裡,就落到哪裡。

落在哪裡,就在那裡長。

不是它自己選的。

風決定。環境決定。命運決定。

放到那個年代的女性身上,有時候真的很殘酷。

出生在哪一個家庭,不是她選的。

家裡有沒有錢,不是她選的。

能不能念書,不是她選的。

嫁給誰,是不是嫁,甚至人生最後落在哪裡,很多時候,也未必由她決定。

人在那個年代裡,真的很渺小。

不是你選擇命運。
而是命運先選了你。

所以「菜子仔命」這四個字,突然不再只是一句台語俗諺。

而是一整個年代。

再看「溫柔鄉」,我已經看不回去了

也因為想到《菊花開的時》,我再回頭看北投那些女子,心情就更沉。

如果在那個年代,一個女孩的人生真的可能因為家庭、貧窮與金錢被改寫,

那麼在這片所謂的「溫柔鄉」裡,又有多少類似的人生?

她們的青春,值多少錢?

她們的陪伴,值多少錢?

她們的一晚,值多少錢?

再往下想,我甚至不太敢想:

她們的一生,最後是不是也被一筆一筆地換算成金錢?

有人花錢,買一夜。

有人卻可能把青春,甚至一生,留在這裡。

所以我現在再聽到「溫柔鄉」,已經沒有辦法只想到浪漫。

有人來這裡享受一晚。
有人卻可能在這裡承受一生。

有時候,

男人的溫柔鄉,可能正是另一個人的命運牢籠。

甚至,可能是命運的地獄。

這就是視角。

站的位置不同,歷史就完全不同。

《再會吧北投》

所以這一次再聽《再會吧北投》,我聽到的東西,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以前聽的是旋律。

是北投。

是老歌。

是那個年代的味道。

可是這一次,我開始聽到歌後面的人。

有人來。

有人走。

有人只在這裡停留一晚。

有人卻一直留下來。

有人把這裡記成風流。

有人把這裡記成青春。

也可能有人,根本不願意再回憶。

歷史從來不只有一種版本。

一個地方的繁華,也從來不只是繁華。

我要問的反而變成:

那份繁華,是建立在誰的人生上?
再會吧北投意境圖
《再會吧北投》意境圖|我看到的不是燈紅酒綠,而是繁華背後那一層時代的滄桑。
有人只在北投停留一夜,有些年輕女子,卻把青春甚至一生留在這片「溫柔鄉」。
〈再會吧北投〉|影片一
陳明章|〈再會吧北投〉|影片二

有些歌,要走過一些人生才聽得懂

以前不是沒有聽過這些歌。

可是以前,聽歌就是聽歌。

旋律好聽。

歌詞有味道。

知道那是一個過去的年代。

就這樣。

現在不一樣。

也許是年紀不同了。

也許自己也走過一些事情。

看過人。碰過事。

知道很多事情不是表面看到的那麼簡單。

慢慢才知道,人的一生,很多時候不是自己想怎麼走,就一定能怎麼走。

有家庭。有環境。有時代。也有不得已。

所以現在再聽《菊花開的時》,我聽到的不只是愛情。

再聽《再會吧北投》,我聽到的也不只是北投。

以前聽見的是旋律。
這一次,我聽見的是人生。

原來有些歌,不是以前聽不懂。

只是那個時候,自己的人生還沒有走到那裡。

再想到今天,我突然覺得很幸福

也就是在這時候,我突然想到今天。

今天的女性,已經不再只能是「菜子仔命」。

她可以念書。

可以工作。

可以選擇自己的人生。

可以決定跟誰在一起。

也可以決定不要跟誰在一起。

她甚至可以很清楚地說:

我不要。

今天聽起來,太普通了。

可是如果放回以前,這三個字,可能一點都不普通。

所以有時候真的會覺得,我們這個年代,其實很幸福。

也很值得感恩。

而且現在連「碰一下」都不一樣了

甚至,兩性關係已經進步到另外一個程度。

今天我們會談身體界線、自主、同意、性騷擾、彼此尊重。

有時候我會自己想一想,還真的滿有趣。

如果今天我不小心碰到一位女性,

她覺得不舒服,認為那個接觸有問題,甚至提出性騷擾申訴,

那我接下來可能就要經過一連串的說明、調查、釐清。

這是現在的制度。

可是反過來呢?

如果一位女性碰到我,我非常嚴肅地說:

「她騷擾我。」

旁邊的人搞不好先看我一眼:

你不是賺到了?

或者:

你運氣不錯喔。

哈。

所以有時候我會開玩笑:

某些地方,我怎麼覺得女性已經不是只有平權,
還稍微超前了一點。

這是我自己的感覺。

當然,真正講權利,男女都一樣。

男性也有身體界線。

女性也有身體界線。

任何人的不舒服,都不應該因為性別而被當成笑話。

但是社會直覺有時候就是很有趣。

同樣一件事,性別互換,大家腦中跑出來的第一個反應,可能還真的不同。

這也算時代的一部分。

從「沒有得選」,走到「連怎麼碰都要有界線」

仔細想一想,這其實非常有意思。

以前的問題是:

女性到底有沒有權利決定自己的人生?

今天的問題已經變成:

每一個人的身體界線在哪裡?

以前是:能不能選。

現在甚至變成:選擇到什麼程度。尊重到什麼程度。界線在哪裡。

這中間,世界真的走了非常遠。

所以即使我偶爾會笑:

咦?有些地方是不是超前了一點?

哈。

笑完以後,我其實還是覺得:

能夠討論這些,本身就是一種幸福。

因為以前的人,可能根本沒有討論的資格。

然後,我想到早上的自己

更有意思的是,就在同一天早上,

我才坐在高等行政法院裡。

這裡我不再重寫第一篇已經交代過的事情。

只是站在北投的老建築裡,想到早上的自己,突然有一種很奇妙的對照。

過去,女性很多事情不能自己決定。

而今天,女性可以選擇自己的人生。

過去,「民告官」聽起來都是不得了的事情。

可是今天,像我這種普通老百姓,如果認為政府機關的處理有問題,

我可以依法提起行政訴訟。

把書狀寫出來。

把證據提出來。

把法律理由講清楚。

然後走進法院。

由法官處理。

我之所以有這個機會,不是因為我多厲害。

是因為我活在這個時代。

時代進步,我才有這個機會。

同樣的,也是因為時代進步,女性才有更多機會把自己的人生,拿回來自己決定。

這兩件事看起來完全不同。

一個是性別。

一個是公民與政府。

可是我突然覺得,它們其實在講同一件事情。

這就是時代的進步

以前我可能會覺得,時代進步就是:

科技更快。

手機更強。

AI 更厲害。

交通更方便。

房子更高。

可是站在這棟老建築裡,我的想法有點變了。

真正的時代進步,也許不是東西變得多厲害。

而是:

一個普通的人,
比以前多了一點決定自己命運的權利。

女性可以選。

老百姓可以主張。

每一個人也開始有權利說:

這是我的身體。

這是我的人生。

這是我的權利。

我不同意。

我不要。

我認為這件事不對,那我就依法去爭取。

這些事情,我們今天用久了,很容易覺得理所當然。

可是站進歷史裡再回頭看,才會知道:

一點都不理所當然。

幾十年而已

我站在北投那棟老建築裡。

很多歷史片段快速飛過。

突然覺得,我們離那個年代好像很遠。

其實也沒有。

不過幾十年。

上一代、上上一代的人,可能真的活在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有人是菜子仔命。

風吹到哪裡,就只能落到哪裡。

而今天,一個女人可以說:

我的人生,我自己決定。

一個普通老百姓,也可以走進法院說:

我認為政府這樣做不對。

甚至我們已經進步到,連兩個人之間一個小小的碰觸,都要開始討論界線與同意。

有時候我會覺得:

進步得還真快。

甚至某些地方,女性是不是還超前了一點?

哈。

可是笑完以後,我心裡其實是感恩的。

因為以前的人,可能連「選」都沒有。

我們今天,已經可以討論:

要怎麼選。

所以,我到底是在回憶誰的北投?

我再回頭看這棟老建築。

忽然覺得,它留住的不是只有一個年代的樣子。

它也讓我看見:

我們已經走了多遠。

從「菜子仔命」,走到:

我的人生,我自己決定。

從「民不與官鬥」,走到:

有爭議,就依法處理。

從一個人的命運可以被金錢決定,走到今天,至少我們開始相信:

人,不應該被當成一個價錢。

有人曾經在這裡享受一夜。

也可能有人,在這裡承受了一生。

所以我現在再問:

我到底是在回憶誰的北投?

男人的溫柔鄉?

還是那些女子身不由己的人生?

答案也許沒有那麼簡單。

但是,能夠開始從另一個人的位置去看,本身也許就是一種進步。

而我們今天,至少比以前,多了一點選擇。

多了一點聲音。

也多了一點,決定自己命運的可能。

以前,我看的是北投。

這一次,我看見的是人。


以前,我聽的是歌。

這一次,我聽見的是人生。


從「菜子仔命」,走到「我的人生,我自己決定」。

從「民不與官鬥」,走到「有爭議,就依法處理」。


這就是時代的進步。

這一篇不是再寫一次行程,而是把第一篇沒有完全寫出來的內心悸動留下來。站在同一棟建築裡,換一個位置,歷史就可能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