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條線往台東:一杯啤酒、一場辯論與美麗灣
導遊不太專業,還要旅客頂著烈日走去停車場;結果一路從孩子該不該自己處理問題,辯到蝴蝶羽化。最後臨時轉進美麗灣,把空中早已解鎖的地圖,用雙腳補上。

本篇導覽
一、一杯啤酒,有點暈,但很清醒
用完餐,準備開始下午的行程。
外面的太陽實在太大。
而我的酒量,實在太差。
明明我跟阿亮兩個人,一共只喝了一瓶啤酒。
換算下來,我大概喝了半瓶。
結果走出餐廳時,整個人還是有一點暈暈的。
以我個人的酒量警示燈來說,應該已經超標了。
我的標準很低。
大概一杯啤酒,就會亮燈。
當然,意識還是很清醒。
只是腳步比平常多了一點酒意。
二、這位導遊不太專業
本來這時候,我還想向導遊提出抗議。
正常出去旅遊,用完餐後,遊覽車不是應該直接開到餐廳門口嗎?
車門一開。
旅客直接上車。
而且上車時,冷氣還要很冷。
這才叫專業服務。
結果我們這位導遊不太專業。
不但沒有把遊覽車開到餐廳門口,還要我們頂著台東正中午的大太陽,一路走去停車場。
這位導遊是誰?
岳宏。
遊覽車呢?
Honda HR-V。
而且胎壓異常故障燈還一路亮著。
從台北亮到花蓮。
再從花蓮亮到台東。
車子看起來沒什麼問題。
主要是故障燈非常有毅力。
一路堅守崗位。
三、你既然考得上,就要自己處理
走去停車場的途中,我跟岳宏辯論起小兒子成大指導教授的事。
也就是 Door 那一份連載。
當時,問題還沒有解決。
至於為什麼走著走著,會突然辯論起這件事,我現在還真的想不起來。
看來我這種酒量,半瓶也足以讓話題自己上車。
哈。
不過,岳宏的論點很直接。
你既然考得上,就表示你有一定的能力。
遇到問題,就要靠自己的能力去處理。
如果解決不了,那就是能力還不夠。
能力不夠,就要接受,而不是要別人替你解決。
所以,他勸我放手。
不要介入學校的事。
讓孩子自己處理。
處理得了,是他的能力。
處理不了,就由他自己接受。
四、我認同,但當時正在辯論
坦白說,這個論點,我不是完全不認同。
甚至在心裡,我還可以替他補充更多理由。
只是當時正在辯論。
我當然不可能主動替他補強論點。
不能長他的威風,滅自己的志氣。
但如果冷靜來看,父母太早介入,確實可能讓孩子失去自己面對問題的機會。
尤其父母能力越強、資源越多,就越容易在孩子剛碰到困難時,立刻把事情接過來。
幫他說。
幫他寫。
幫他找人。
甚至直接站到最前面,替他把問題全部處理掉。
表面上是在幫助。
但如果那原本就是他生命中應該面對、克服並完成的課題,父母太快出手,反而可能剝奪他練習判斷、溝通、承擔與解決問題的機會。
我們的關心。
我們的不忍。
甚至我們自以為是的好心。
最後都有可能變成幫倒忙。
人生也確實不會每一件事情,都照自己的期待發展。
不是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結果。
不是只要認為自己有道理,別人就一定會被說服。
也不是每一個不滿意的結果,都有辦法改變。
有些事情,已經努力過。
已經爭取過。
也已經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最後仍然改變不了。
這時候,一個人除了爭取,也必須學會承擔。
接受自己的能力有界線。
接受外在世界不會永遠配合自己。
也接受人生有些結果,不是靠不妥協就一定能夠翻轉。
這些道理,我其實都認同。
只是,我認同的是這套道理在某些情況下成立。
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拿同一套話要求當事人接受。
但是,當時我們正在辯論。
所以,心裡認同歸認同。
該辯的,還是要辯。
五、不合理的事,不是生命必修
既然是辯論,我就故意拿出最重的例子。
例如家暴。
性侵。
搶劫。
暴力事件。
我要先說清楚。
我不是說這些事件,跟小兒子成大研究所的事情,性質或嚴重程度相同。
當然不同。
我只是為了辯論,把岳宏的論點推到最極端,檢驗它能不能無限制適用。
也就是:
只要自己處理不了,就代表能力不夠;
能力不夠,就應該接受。
這套說法,當然不能適用在所有事情上。
遭遇家暴的人,難道一定要靠自己反抗?
很多時候,正是因為權力、體力、經濟或處境不對等,當事人才無法靠自己終止傷害。
難道因為反抗不了,就代表能力不夠,所以應該繼續忍受?
遭遇性侵的人,難道也必須靠自己解決?
自己無法阻止,就只能接受?
當然不是。
面對搶劫或暴力事件,也不是要求一般人靠自己的力量硬撐。
這些事情,本來就需要警察、司法與外部制度介入。
不是當事人不想處理。
而是他自己處理不了。
每個人的能力都有限。
當事情超過個人能力時,本來就應該向外尋求有能力的人協助。
找家人。
找老師。
找專業人員。
找警察。
找法院。
找制度。
社會不就是這樣運作的嗎?
如果每一件事情都只能由當事人自己處理,那我們為什麼需要警察、律師、社工、申訴制度與法院?
自己處理不了,不代表就必須接受不合理的結果。
而更重要的前提是:
家暴、性侵、搶劫與暴力,根本不是一個人生命中應該經歷的必修課。
那不是用來幫助他成長的磨練。
那是不該存在的不合理傷害。
我很喜歡鬥嘴。
也很喜歡辯論。
有時候辯到旁邊的人都以為我們在吵架。
哈。
但通常辯到一定階段後,我們又會約著去吃東西、喝咖啡。
辯論是辯論。
同學還是同學。
六、像蝴蝶羽化:有些課題不能代替
所以,同一套道理,還是要看情況。
如果眼前這件事,本來就是一個人生命中必須面對、承受、克服並完成的課題,那旁邊的人就不要隨便介入。
也不要因為看他辛苦,就心軟。
這就像蝴蝶羽化。
牠必須自己從蛹殼中出來。
也必須完成翅膀展開與硬化的過程。
那是牠生命中必須完成的一關。
我們站在旁邊,看牠很辛苦。
覺得不忍心。
於是伸手幫牠把蛹殼剝開。
表面上是在幫忙。
實際上,任意介入卻可能干擾牠原本必須完成的生命過程。
我們以為自己減少了牠的辛苦。
卻可能同時妨礙了牠完成羽化。
沒有羽化,哪來能夠飛翔的蝴蝶?
如果這是他生命中必須完成的課題,那就別干涉,也別心軟。
讓他自己面對。
讓他自己克服。
讓他自己完成。
在這種情況下,我認同岳宏。
有些困難,別人不能代替。
有些路,必須自己走。
七、我為什麼還是要出手
但這次成大研究所的事情,我認為已經超過孩子當時可以處理的界線。
他不是沒有努力。
他努力了。
他也知道事情不合理。
他很生氣。
他不願意妥協。
只是,他講不清楚。
也無法說服系上。
其實,這一點跟我很像。
差別只是,我到了這個年紀,已經有能力把問題拆開。
把資料整理出來。
把時間線寫出來。
把不合理的地方,一條一條說清楚。
而他這個年紀,還沒有這樣的能力。
他知道不合理。
卻說不清楚到底哪裡不合理。
他知道對方的說法有問題。
卻無法把問題完整指出來。
我們周遭不是常常如此嗎?
明明覺得不合理。
卻講不出來。
明明知道對方有問題。
卻講不贏。
明明知道自己受到了不公平的對待。
卻沒有能力把那種不公平,轉換成一套別人聽得懂、願意相信,也可以檢驗的說法。
最後,旁人只看見他的情緒。
只看見他不願接受。
只看見他不肯妥協。
講不贏,不代表對方就是對的。
自己處理不了,也不代表只能乖乖接受。
我是家長。
我看到了。
我知道了。
我也認為自己有能力。
那我當然要出手。
位置不同,看到的事情也不同
所以,我跟岳宏的爭執與討論,最後其實收斂成一個問題:
小兒子找指導教授這件事,到底是不是已經到了我應該介入的程度?
這一部分,我認為沒有標準答案。
也不一定有誰對、誰錯。
純粹是每個人站的位置不同,看到的事情不同,做出的判斷也不同。
可以討論。
可以交流。
不一定非得把對方說服。
對我來說,我不是站在外面看的人。
這是我兒子。
我看見他已經努力過。
我認為事情已經超過他當時可以處理的能力範圍。
我也認為,整個過程有不合理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遇到相似情況的並不只有他,還有好幾位學生。
所以,在我的位置上,我選擇出手。
但如果站在旁觀者的位置,事情也可以被簡化成另一個樣子:
不就是找一位指導教授而已嗎?
找誰不都一樣?
何必把自己的研究所鬧得天翻地覆?
這樣下去,說不定以後沒有教授敢收他。
系上與同學,會不會也開始怕他?
這種看法,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
因為那是外人看見的風險。
旁觀者看見的是現實代價、未來關係,以及事情繼續擴大後可能造成的影響。
而我看見的,是孩子已經努力到他能做到的程度,事情仍然沒有被合理處理。
我也看見,這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的遭遇。
所以,兩個位置看到的都是真實的一部分。
岳宏可以有他的判斷。
旁觀者也可以有旁觀者的擔心。
而我身在其中,衡量過後,仍然決定介入。
這裡沒有裁判,也沒有判決。
只是立場不同。
而討論的價值,也不一定是要分出輸贏。
有時候,只是讓彼此知道:
站在不同位置的人,為什麼會做出不同的選擇。
八、辯到酒都醒了
所以,我跟岳宏真正爭的,不是孩子到底要不要獨立。
而是這一件事,到底是不是他生命中本來就應該獨自完成的課題。
如果是,我不應該介入。
如果不是。
如果事情本身不合理。
也已經超過他的能力。
那就不應該要求他獨自吞下。
我們就這樣一路辯。
從餐廳辯到停車場。
原本半瓶啤酒喝下去,腦袋還有一點暈。
辯到最後,酒都醒了。
也辯到完全忘記,我原本還要抗議導遊不專業。
九、由別人安排,暫時離開自己
原本下午的行程,是要去一家海邊咖啡廳。
那是我們這位導遊的必到景點。
岳宏會跟我們分享他的口袋名單。
但他不是只傳一個地址。
也不是傳幾張照片,然後跟我們說:
這裡很漂亮,有空可以去。
他是自己開車,直接帶我們去。
讓我們實際坐在那裡。
點一杯飲料。
看著海。
發呆。
讓我們也體驗一次,他所享受的完整過程。
這叫身體力行的分享。
雖然分享完,還要被我們抗議不是專業導遊。
哈。
坦白說,坐在海邊咖啡廳,看海發呆,並不是我的風格。
但我很享受這種安排。
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固著性。
有自己習慣走的路。
習慣去的地方。
習慣安排事情的方法。
也有自己認為旅行應該怎麼進行的節奏。
如果每一次都由自己安排,最後接觸到的,往往還是自己。
去自己會去的地方。
吃自己會吃的東西。
住自己會住的旅館。
開自己習慣的車。
用自己熟悉的方式,完成一次看似不同、實際上卻差不多的旅行。
例如我帶人去吃飯,通常都是由我點菜。
我會把自己認為最好吃的菜點出來,跟大家分享。
讓別人也一起體驗我的私房菜。
這是我分享生活的方法。
岳宏的方法,則是直接把人帶到他的口袋景點。
進入他的節奏。
體驗他喜歡的生活方式。
所以,跟別人出去時,只要有人問我:
你有沒有什麼意見?
我通常都回答:
我沒意見。
我都可以。
我不挑。
不是我真的什麼都不在乎。
而是既然由別人安排,我就願意暫時放下自己的習慣。
這一次,我去了平常不太會去的海邊咖啡廳。
住了自己不一定會選擇的民宿。
也開了我人生中很少接觸的日系車。
這些都很特別。
因為我暫時離開了自己的生活方式。
進入別人的世界。
如果我堅持:
我不去這種咖啡廳。
我不住民宿,我只住飯店。
我不開日系車,我一定要開 BBA,而且還必須是旗艦款。
那我大概很快就會被列為不受歡迎人物。
而且,我一輩子也只能活在自己固著的世界裡。
看起來什麼都有要求。
實際上,能夠接觸的世界卻越來越小。
所以,在外人眼裡,我通常很隨興。
很好相處。
沒什麼脾氣。
問我要去哪裡,我都可以。
問我要吃什麼,我沒意見。
住哪裡、怎麼走、行程怎麼排,我通常都任人安排。
但真實的我,可沒有那麼好搞。
哈。
只是外人看到的,是我跟外人相處時的模式。
在那種情況下,我不是沒有主見。
也不是沒有自己的標準。
而是我願意暫時把自己的習慣放下來。
因為我是在體驗別人的生活。
所以看起來,我很隨興。
其實不是我什麼都無所謂。
而是那個時候,我享受的本來就不是「照我的方式過」。
我享受的是:暫時離開自己的世界,進入別人的生活。
該堅持時,我很難搞。
該體驗時,我也可以什麼都好。
不同的人互相交流,生活才會打開。
故步自封,路只會越走越窄。
十、美麗灣:空中的地圖早已完成
結果路過美麗灣時,我看到裡面似乎正在整修,便臨時提議:
不然進去海灘晃晃?
所以,原本不在行程裡的美麗灣,就這樣被我這位遊客臨時插隊加了進來。
我們把車停好。
飯店旁邊有一道階梯,可以一路往海灘走。
走過去時,我看著旁邊那棟飯店建築。
牆壁已有些斑駁。
植物沿著建築物往上爬。
整體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
像是一棟原本應該很熱鬧、很有度假氣息的建築,卻在還沒有真正開幕啟用、真正活起來之前,就先慢慢走向沉寂。
甚至帶著一種接近廢墟的意境。
站在旁邊看,心裡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滋味。

關於美麗灣過去所引發的爭議,我在這裡不特別敘述。
各位有興趣,可以自行 Google。
我這篇只是遊記。
只是把它當成我這趟台東旅程中的一個景點。
而且,還是被我臨時插隊加進來的景點。
所以我只寫這一天,我實際走進來時,看見了什麼。
走下去後,眼前就是沙灘。
椰子樹。
藍天。
大海。
整個畫面很有度假風味。

但這個地方,對我來說,其實又不算完全陌生。
因為我以前其實已經來過。
嚴格說,不是我的雙腳來過。
是我的穿越機來過。
我曾經在這裡飛過。
我看到了地面上看不到的畫面。
我用鳥的視野,看這一片海灣。
也看這一棟建築。
從空中往下看,整個畫面會完全不一樣。
地面上看到的,只是一棟飯店、一片沙灘、一段海岸。
但飛到空中之後,建築、椰林、沙灘、海灣、道路與周邊地形,就會一起展開。
人的視野,瞬間被拉高。
眼睛不再只停在地面。
而是從另一個角度,重新認識這個地方。

面對這一大片朝向大海的落地窗,我還來了一張自拍照。
不是一般自拍。
是穿越機的自拍。
有看到飛機嗎?
就在畫面中間。
哈。

所以,雖然以前沒有真正走下來,踏上這片沙灘,但這一帶對我來說並不陌生。
我早已從空中看過建築的全貌。
看過它與沙灘的距離。
看過海岸如何在旁邊展開。
穿越機飛行,很像暫時變成一隻鳥。
飛機往前,我的眼睛就跟著往前。
飛機升高,我的視線也跟著離開地面。
那時候看到的,不再只是眼前的一棟建築,或腳下的一小段沙灘。
而是建築、道路、椰林、沙灘與海岸,一起攤開在眼前。
像是從人的視角,暫時切換成上帝視角。
而且,當時飛行時,還剛好看見了一段很唯美的畫面。
真的很美。
海水很淺。
海浪很輕。
整個海灣很安靜。
幾位看起來像是外國遊客的旅人,安靜地躺在淺海裡,身體隨著海水輕輕起伏。
這不是我刻意靠近拍攝的畫面。
穿越機只是沿著原本的飛行路徑經過。
看到水中有人後,我便把飛行路徑帶開。
沒有靠近。
沒有停留。
因為我不想打擾他們,也不想破壞眼前那份安靜。
現在各位看到的是靜止的畫面。
但我當時看到的是動態的。
海浪一波一波慢慢靠近。
再從旅人的身旁緩緩退開。
陽光落在水面。
遠山、海灣、浪花與旅人,剛好組成一個很安靜的瞬間。
飛機無意驚擾。
卻也無意間,替那一刻留下了一段美麗的畫面。


他們後來離開了。
海浪也繼續往前。
但那一刻的美,留在了畫面裡。
所以,這一次走進美麗灣,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
以前,我的眼睛在空中。
這一次,我的雙腳終於踏上了地面。
空中的地圖早已完成。
現在,只是把地面上的最後一塊空白補起來。
十一、想體驗鳥的視野嗎?
聽我這樣一路寫下來,應該有些人已經開始動心。
會想知道:
所謂從鳥的視野看世界,到底是什麼感覺?
平常在地面上,我們是抬頭看鳥停在樹上。
看牠站在枝頭。
看牠穿過樹梢。
看牠從花叢之間飛過。
但如果換一個角度呢?
如果不是站在地上看鳥。
而是直接用鳥的視野,從樹上往外看呢?
我用這段影片,讓大家體驗一下。
這是我在南部鄉下,木棉花盛開時留下的一段飛行紀錄。
不是站在遠處看。
也不是把鏡頭升到高空不動。
而是讓自己的眼睛,跟著飛機一起往前。
穿過枝葉。
靠近花朵。
在木棉花之間轉彎、穿梭、飛行。
那一刻,你不是站在地面上,看一隻鳥飛過。
你就是那隻鳥。
點擊前往 YouTube,體驗鳥在木棉花中的飛行該自己完成的課題,別替他完成。
不合理的事情,也別要求他獨自吞下。
該放手時放手,該出手時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