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條線往台東:清晨四點開始的老同學會合任務
三個大學同學,本來只是去台東走走、住一晚、回家。第1篇從清晨三條線會合寫到午餐;第2篇已接續發布:一杯啤酒、一場老同學辯論,以及美麗灣的空中與地面視野。


本篇導覽
一、清晨四點,線索出現
7月5日,星期日。
清晨還沒完全亮,旅行已經先在 LINE 裡開始。
這張圖,就是第一批線索。
一個人從台北出發。
一個人在台南火車站拍下 EMU3000。
一個人在花蓮等著接應。
三個人。
三個地點。
三條路線。
同一個早晨。
讀者可以先不要急著知道答案。
先看線索。
清晨 04:40,第一個線索出現。
LINE 跳出一則訊息。
岳宏只傳了四個字:
我出發了。
沒有多餘說明。
沒有背景交代。
像極了偵探片裡,某個角色在天還沒亮時,先離開現場。
05:29,第二個時間點。
我回了一個:
OK
這個 OK,看起來很普通。
但在案情裡,普通的字最可疑。
因為這代表,我知道他要去哪裡。
也知道他為什麼那麼早出發。
06:08,我又丟出第三句話:到太魯閣說一聲。
關鍵字出現了。
太魯閣。
這時候,讀者應該可以開始畫線了。
一條線,從台北出發。
一條線,往花蓮靠近。
一個人,也就是我,人在花蓮等待。
06:17,第三個人出現。
阿亮從台南火車站傳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我熟到不能再熟的火車:
自強號 EMU3000。
這班車,我每個月都會搭一次以上。
台南 06:30 發車,往東部前進。
阿亮這次搭它,09:19 會到台東。
如果一路坐到花蓮,則是 10:59 抵達。
我對這班車太熟了。
熟到看到照片,不用查時刻表,身體都知道它要往哪裡去。
只是這一次,坐在車上的不是我。
是阿亮。
所以,請各位讀者推理看看。
一個人清晨 04:40 從台北出發。
一個人 06:17 出現在台南火車站,準備搭 06:30 的 EMU3000。
一個人在花蓮等著接應。
三個人。
三個地點。
三條線。
同一個早晨。
這不是普通出遊。
這比較像三個退休特務,多年後接到暗號,重新出任務。
但真正的關鍵,不在火車,也不在太魯閣。
真正的關鍵是:
我們三個人,是大學同學。
答案揭密。
我們不是要去太魯閣。
太魯閣只是線索。
花蓮也只是中繼站。
真正的目的地,是台東。
那任務是什麼?
沒有任務。
不是要開會。
不是要辦案。
不是要談判。
也不是要處理什麼人生重大事件。
就是三個大學同學,前幾天岳宏突然發起:
要不要去台東走走?
我們也沒有什麼深思熟慮。
回得很簡單:
OK。
就這樣。
去台東走走。
住一晚。
然後回家。
聽起來很普通。
但很多事,正是因為普通,才值得寫下來。
不是每一段旅程,都需要壯闊理由。
有時候,老同學一句「走啊」,另外兩個人一句「OK」,事情就成立了。
於是,一段連載開始。
旅程也開始了。
二、我的專車到了,但胎壓燈先出場
07:40 左右,我的專車到了。
我被帶出場。
照理說,這時候劇情應該是三個大學同學準備出發去台東。
但人生最有趣的地方,就是它不太照理說。
岳宏一見面,先丟出第一個車況線索:
胎壓燈亮了。

儀表板上清楚寫著:Check Tire Pressure。
這不是旅遊節目。
這是車輛故障現場。
胎壓警示,通常代表輪胎壓力異常。
最單純是胎壓不足。
比較麻煩一點,就是輪胎刺到東西,開始慢慢漏氣。
所以岳宏一路擔心。
不過岳宏也不是看到燈亮就一路硬衝的人。
他很厲害。
胎壓燈出現後,他先自己檢查胎壓。
結果,胎壓沒有問題。
所以他才一路從台北開到花蓮接我。
而我也把檢測電腦帶上車。
想說如果路上真的有狀況,可以一路再檢查。
上路前,我們也再次確認輪胎狀況。
輪胎看起來沒有異狀。
胎壓也沒有明顯問題。
嚴格說,精準胎壓數字當然要靠儀器。
但胎壓有沒有明顯不足,其實不用儀器,眼睛就可以先看出來。
因為哪一顆輪胎比較扁。
哪一顆比較沒氣。
一看就會有差。
所以初步判斷,這個 Check Tire Pressure,比較可能是胎壓偵測器異常,或系統誤報。
這種事很正常。
車子有時候跟人一樣,沒有真的出事,也會先亮燈提醒你:
我現在情緒有點不穩。
三、我人被帶出場,但手機沒有
我被岳宏帶出場沒多久,手機就開始跳訊息。
換句話說,我人是被帶出場了。
但我的手機沒有。
我的手機還在現場。
07:49,俊凱傳來訊息。

這些對話一樣是取得授權後,我才會貼出。
俊凱也算是我的學生。
嚴格說,他目前就讀東華博班;廣義來說,當然也是我的學生。
以前他也曾在我過去工作的地方服務過,一直致力於幫助身心障礙者。
至於他現在在哪裡服務,我不是很清楚。
我也不會過問這些。
我只知道,有一次,我以前的老闆還特別找我聊,問我這邊能不能提供一些資源,協助俊凱繼續幫助身心障礙者。
所以這個人,不是突然從手機裡冒出來的路人。
他是早就在線索裡的人。
而且俊凱比我的愛徒熊麻吉善良多了。
至少,他沒有因為要我幫忙,就立刻開出什麼豬腳麵線與三杯中卷菜單。
那條菜單支線,可以參考這裡:
https://www.scheecloud.com/life-notes/1150703/02.html#sec-04
不過,雖然俊凱沒有開菜單,但他的待遇也不比愛徒差。
這學期,他每週一特地從台北搭車到花蓮,上我的課。
上完課後,再搭車回台北。
一開始我不知道他這樣跑。
後來知道他是特地下來上課,下課後,我就順路載他去花蓮車站搭車。
所以,愛徒有豬腳麵線與三杯中卷。
俊凱有下課後專車接送到花蓮車站。
兩邊待遇不同,但規格都不低。
而且這一次,俊凱其實只是外人。
他不是元元的家人。
不是這個申請案的承辦人。
也不是誰規定他一定非要跳進來不可的人。
照理說,他可以只回一句:
加油。
然後事情就結束。
很多人都是這樣。
不是壞人。
只是人各有生活,各有工作,各有忙碌。
但俊凱不是這樣。
他一聽到這件事,馬上開始想:眼控是要操作電腦,還是溝通?元元是不是腦性麻痺?花蓮有沒有眼控資源?有沒有可能找地方設據點?有沒有可能讓孩子有機會練習?設備從哪裡來?課程怎麼接?如果吳爸爸同意,能不能直接加 LINE 了解狀況?
這不是旁觀者的問法。
這是已經把自己放進問題裡的人。
所以我看到他的訊息時,其實是有感覺的。
有些人幫忙,是因為責任。
有些人幫忙,是因為職務。
有些人幫忙,是因為被拜託。
但也有一些人,是因為他真的看見需求。
俊凱就是這一種。
他明明可以當外人。
卻選擇不完全當外人。
不是被拖進來。
是自己往需要的地方靠近。
這點很難得。
其實,俊凱這條線,早在 5月9日 就先出現過。
那天,我姊突然 LINE 我,傳來截圖,問我一句:
是你嗎?

我一看才知道,原來俊凱把「搭我車後座」的經驗寫出來了。
更好笑的是,我姊竟然看到了。
而且她不是亂猜。
因為她也搭過那部車,對那個後座有印象,所以才會跑來問我:「這是不是在說你?」
我這才知道,原來我早就被曝光了。
所以今天我把俊凱寫進遊記,也不算突襲。
當然,該有的程序還是要有。
這些對話、截圖,我一樣是取得授權後才貼出。
既然俊凱之前已經把搭我車後座的經驗寫出來,讓我姊都認出來了,那我今天也讓俊凱正式出場一下。
嗯。
扯平。
後來,這件事沒有停在「我被曝光」而已。
既然線已經接上了,我乾脆成立一個群組,把俊凱、吳爸爸等人拉進來,一起討論前幾天那條支線:眼控滑鼠輔具。
也就是這個主題:https://www.scheecloud.com/life-notes/1150703/
一通電話。
一趟輔具中心。
一次補助評估。
然後一路牽出「第一次不會,不代表一輩子不能」以及「沒有設備,很無解」這些問題。
所以,台東行途中手機跳出的,不是閒聊。
是前幾天輔具支線的續集。
俊凱先問:「請問元元申請眼控的用途,主要需求是要操作電腦,還是用在溝通?」
我回:「溝通。」
俊凱接著補充,他上個月到輔具展有看到眼控設備加軟體,印象中一硬一軟大約八萬五。
他也提到,印象中尚書的博論研究好像跟眼動儀有關,但不確定是哪一家。
然後,他開始把問題往真正的核心拉。
他問元元是不是腦性麻痺。
我回:「腦麻。」
俊凱再問:「花特自己有眼控嗎?」
我回:「好像有。他在花特練習。」
接著,俊凱提出一個想法。
這件申請案後面,可以不只是單純申請一台設備。
更大的問題是,花蓮缺少眼控資源。
如果能從這個個案開始,向一些有捐助設備的單位寫計畫申請,在花蓮找一個地方設據點,把設備放在那裡,讓像元元這樣有需求的孩子,有機會練習。
後來俊凱又說:「吳爸爸如果同意,我想加他 LINE,了解元元目前的狀況。」
所以你看。
我人明明在車上。
看起來像是要去台東走走。
但手機裡已經開始討論眼控滑鼠、溝通需求、腦性麻痺、輔具設備、花蓮資源、訓練據點。
別人出門旅行,手機跳出來的是:到哪了?吃什麼?幫我買伴手禮。
我的手機跳出來的是:眼控是操作電腦,還是溝通?花蓮有沒有眼控資源?能不能找地方設據點?能不能讓孩子有機會練習?
所以,換我開車之前,我雖然還是乘客。
但我的腦袋已經不是乘客。
車子往台東走。
訊息往輔具中心走。
海線在窗外。
眼控滑鼠在手機裡。
這趟旅行,從一開始就很不單純。
四、台11海線,不是速度線,是風景線
路線確定:走 台11海線。
原因很簡單。
岳宏就是要看海。
他認為台東的海最漂亮。
這一點,我沒有抗議。
哈。
畢竟人家清晨 04:40 就從台北出門,一路開到花蓮接我。
這種時候,他說要看海,就讓他看。
而且說真的,花東海線本來就不是拿來趕路的。
它是拿來慢慢開、慢慢看、慢慢被太平洋教育的。
有些人,是用來慢慢走的。
有些人,是用來慢慢騎的。
所以沿路看到有人頂著烈日,慢慢走,慢慢騎,心裡都會忍不住想:
他們太強了。
而我們呢?
坐在車上,吹著冷氣,看著海,心裡一邊佩服,一邊很誠實地繼續坐好。
只是交通現實很快出現。
阿亮 06:30 從台南搭上 EMU3000。
火車一路前進,沒有紅綠燈,沒有路口,也沒有沿路速限 50、60 的折磨。
它只要照表開。
09:19,阿亮就會到台東。
而我們呢?
09:19,我們可能連豐濱都還沒到。
這時候我必須承認:
火車跑得比汽車快。
尤其是火車一路綠燈。
沒有紅綠燈。
沒有路口。
也沒有測速照相用國家機器提醒你做人要謙卑。
我們則不同。
我們走的是風景線。
風景線的意思就是:你會看到很多風景,也會花很多時間。
所以我們這條線,不是速度線。
是風景線。
五、芭崎瞭望臺:高處看海
我們一路沿著台11往南。
然後,先到了 芭崎瞭望臺。
這裡還是在換我開車之前。
我還是乘客。
岳宏還在開車。
手機還在工作。
窗外則是太平洋。
既然都走海線了,當然不能一路只顧著趕台東。
而且岳宏這趟的核心任務,本來就是看海。
所以我們停下來休息,拍拍照。


眼前的風景實在太美。
海是藍的。
山是綠的。
海灣整個彎進去。
太平洋就鋪在前面。
這時候,劇情終於比較像遊記。
不是胎壓警示。
不是檢測電腦。
不是火車已經快到台東,我們還在海線慢慢磨。
而是三個字:
看美景。
站在芭崎瞭望臺往外看,會覺得前面那些清晨出發、胎壓燈、台11海線,好像都是為了把人帶到這裡。
讓人停一下。
看一下海。
也讓岳宏喘一下。
畢竟人家 04:40 就出門了。
那一刻,我甚至有點後悔,沒有把穿越機帶出來。
我已經好久沒飛了。
至於為什麼沒飛?
因為膩了。
哈。
該飛的地方,大概都飛過了。
不該飛的地方,我倒是沒飛。
不是因為我突然變得特別乖。
是因為罰金很重。
不過這種事其實也不用太擔心。
現在很多空拍機,本來就已經把限飛區資訊內建在 GPS 裡。
只要人在禁航區內,飛機通常就無法起飛。
當然,除非你玩的是自行組裝機,或者改機,那又是另一回事。
總之,那天站在芭崎瞭望臺,看著眼前的海景,我忽然覺得,沒飛也沒關係。
有些風景,用眼睛看就很好。
有些畫面,不一定非得升空,才算看見。
六、北回歸線附近,換我開車
離開芭崎瞭望臺後,我們繼續往南。
阿亮那條火車線,已經快到台東。
而我們這條海線,還在慢慢開。
慢慢看海。
慢慢接受速限 50、60 的法治教育。
後來到 北回歸線附近,岳宏暫時休息。
他本來想在這裡休息一下。
這很合理。
人不是機器。
就算是老同學出任務,也不能真的把自己當特務電影裡不用睡覺的人。

我看了一下情況,決定換我開。
讓他到副駕繼續休息。
這張照片,就是那個時候。
我同學本來想在北回歸線休息。
我決定:
換我開。
他就在副駕繼續休息。
而我,則迎來多年來第一次開日系車。
不是我不會開車。
我開車開很久了。
只是很久沒有開日系車。
每一台車都有自己的手感。
方向盤。
油門。
煞車。
車身反應。
都要先互相認識一下。
這台是 Honda HR-V。
真正開出去之後,我很快就放心了。
很好開。
車身輕巧。
方向很好掌握。
馬力也夠用。
不是那種一踩下去要跟你討論人生的車。
我一下就上手。
這時候整個案情也出現轉折。
胎壓燈還在演懸疑片。
但車本身其實很正常。
所以我開始覺得,這趟台東行的第一個角色分工很清楚:
岳宏負責清晨四點多出門。
阿亮負責搭火車高速抵達台東。
我負責半路接手開車。
Honda HR-V 負責證明自己其實很好開。
胎壓燈負責製造緊張氣氛。
旅行還沒到台東,劇情已經很夠。
七、烏石鼻漁港:地圖解密
從北回歸線附近換手之後,沿途就變成我開車。
開了一段之後,我們路過一處特別的地方。
那個地方看起來不是大景點。
不是那種大家排隊拍照的地方。
也不是什麼旅遊書一定會寫的地方。
但它有一種很奇怪的吸引力。
海灣安靜地躺在那裡。
旁邊有漁船。
有小港。
有岩石。
有海。
後面又是山。


我看了一下,覺得:
這裡好像有東西。
於是我們當下決定:
進去看看。
這就是旅行裡最好的決定方式。
不是排行程。
不是照表操課。
不是說好幾點幾分一定要到哪裡。
而是路過時,心裡突然冒出一句:「不然進去看一下?」
就這樣,我們把車轉進去。
後來才知道,這裡叫 烏石鼻漁港。
很有趣。
這條台11海線,我開過很多次。
但以前每次都是經過。
從來沒有真的繞進來。
它對我來說,一直只是地圖上一塊沒有被打開的區域。
像遊戲裡那種灰灰的地方。
你知道它在那裡。
你也知道應該有路可以進去。
但你一直沒有進去過。
所以它在你的腦袋裡,就永遠是:
未探索區域。
這一次不一樣。
我們真的繞進來了。
地圖解密。
這一區,從此不再是未知。
站在烏石鼻漁港看出去,海很乾淨,藍得很直接。
不是芭崎瞭望臺那種從高處往下看的壯闊。
這裡比較近。
近到你會覺得海就在旁邊。
山也在旁邊。
漁港也在旁邊。
這種地方,沒有太多表演。
但很真。
它不是為了觀光客長出來的風景。
它本來就在那裡。
只是我以前一直路過,沒有進來。
所以這一站,對我來說不是單純拍照。
而是把一條熟路裡的空白補起來。
台11海線,我又少了一塊未知地圖。
這趟台東行,本來只是老同學走走。
結果一路走下來,很像在解鎖:
芭崎瞭望臺,是高處看海。
烏石鼻漁港,是貼近海。
一個是展望。
一個是進入。
有些地方,要站高一點看。
有些地方,要真的轉進去,才算到過。
八、你們這些漢人
離開烏石鼻漁港後,我們繼續往台東方向前進。
沿途還是我開車。
岳宏在副駕休息。
但他也不是完全休息。
因為老同學在車上,很難真的安靜。
我們一路開,一路聊天。
車子沿著台11海線往南,窗外是山,是海,是一段又一段漂亮得很不講理的台東海岸。
岳宏一直說,台東的海邊很美。
這一點,我沒有反對。
因為窗外就在作證。
然後他聊到一件事。
他說,有一次他在台東附近一家餐廳吃飯,遇到一個在此餐廳工作的年輕妹妹。
對方看著他,突然講了一句,大意是:
你們這些漢人,把我們的海邊土地都買光了。
大概是這個意思。
不是正式抗議。
比較像是一種累積很久的牢騷,剛好遇到一個看起來像外來者的人,就順口丟出來。
而我同學,大概被她直接歸類成「漢人」。
不是她的族群。
所以那句話,不只是聊天。
裡面其實有土地、有族群、有觀光、有開發,也有一點點不甘心。
美麗的海邊土地,慢慢被買走。
原本生活在那裡的人,看著一塊一塊海岸變成別人的地、別人的房子、別人的風景資產,心裡當然會有感覺。
只是這個感覺,最後濃縮成一句:「你們這些漢人。」
我聽到「漢人」兩個字,反而覺得很特別。
因為我以前念書時,大家常聽到的是本省、外省。
後來,原住民的身分與議題越來越被看見。
再後來,又有新住民。
不同年代,有不同的分類方式。
有些分類是行政上的。
有些分類是政治上的。
有些分類是生活裡自然冒出來的。
但「漢人」這個說法,一聽起來,突然很有時代感。
像一下子從現代台東海岸,切回更早以前那種「漢人與原住民」的歷史場景。
我不是說她講錯。
相反地,那句話很有意思。
因為它提醒我們:
對遊客來說,這裡是美景。
對投資者來說,這裡是土地。
對在地人來說,這裡可能是生活、記憶、族群與失去。
我們坐在車上吹冷氣,看海看得很開心。
但同一片海,在不同人眼裡,意思不一樣。
有人看見風景。
有人看見房價。
有人看見祖先留下來的地方,正在一點一點變成別人的。
這句話,不能只拿來當笑點。
因為我們以為自己在看海,有些人看見的,可能是土地慢慢離開自己的生活。
從漢人的眼光來看,這當然可以說是合法買賣。
有買方,有賣方。
有契約,有價金。
有登記,有所有權移轉。
程序上沒有問題。
甚至對某些人來說,這些交易也確實帶來財富。
土地變成現金。
海景變成資產。
原本沉在土地裡的價值,被市場挖出來,變成看得見的錢。
站在這個角度看,好像沒有什麼好批評。
合法。
自由交易。
你情我願。
問題是,換一個位置看,故事就完全不同。
從部分非漢人、尤其是在地人的眼光來看,那就不是單純一筆一筆土地買賣。
那是原本生活的地方,因為經濟弱勢,因為現金壓力,因為市場力量,慢慢被買走。
今天賣一塊。
明天又賣一塊。
久了之後,海還在。
山也還在。
但土地的主人變了。
生活的邊界也變了。
所以,法律上看起來很乾淨。
生活裡卻留下很深的感覺。
這就是結。
不是誰一句合法,就能把那個感覺抹掉。
也不是誰一句被買走,就能否定每一筆交易的法律形式。
真正複雜的地方,就是兩邊都看得見一部分事實。
一邊看見合法買賣。
一邊看見土地流失。
一邊看見財富進來。
一邊看見生活退開。
這也是為什麼那句「你們這些漢人」,聽起來像玩笑,後面卻很重。
當然,我聽到「你們這些漢人」時,第一反應還是覺得很可愛。
哈。
那種語氣很直接,也很古早味。
像是突然把人拉回一個更原始、更清楚的分類:
你是你們。
我是我們。
你們把我們的海邊買走了。
一句話,很短。
但後勁很長。
九、美娥餐廳:舊支線自己跳出來打招呼
哪知道,聊著聊著,車子剛好路過一家餐廳。
岳宏突然說:「就是這家。」
我看了一眼。
這世界未免也太小了吧。
餐廳名稱叫:美娥餐廳。
這名字我有印象。
而且不是普通有印象。
我 3月初 才來過一次。
那次是同鄉會回台南返鄉活動,途中在這裡午餐。
而我會參加那次返鄉活動,也不是我自己多主動。
是美娥姐聖旨到。
我只是奉旨參加返鄉活動。
前情可以看這段:https://www.scheecloud.com/hometown/hometown-01.html
更好笑的是,當時我看到店名「美娥餐廳」,第一個反應不是研究菜色。
我第一個反應是問我們同鄉會的美娥姐:
美娥姐,這餐廳是妳開的嗎?
怎麼是妳名字?
哈。
結果當然不是。
但這就是旅行很奇妙的地方。
同一條台11海線。
同一家餐廳。
不同時間。
不同人。
不同支線。
3月初,我是奉旨參加返鄉活動,來這裡吃午餐。
7月5日,我是跟大學同學往台東走。
結果岳宏一路聊台東海邊、聊餐廳、聊那位年輕妹妹對他說「你們這些漢人,把我們的海邊土地都買光了」。
聊到最後,車子剛好經過那家餐廳。
我才發現:原來就是美娥餐廳。
這就很有戲。
一邊是同鄉會支線。
一邊是大學同學支線。
一邊是美娥姐聖旨。
一邊是台東海邊土地與「漢人」牢騷。
同一個地點,居然可以同時接上兩條完全不同的故事線。
所以我說,我不是在旅行。
我是在沿路解鎖舊檔案。
有些地方,你第一次去,只是吃飯。
第二次路過,才發現它其實還藏著別人的故事。
美娥餐廳,就是這樣。
3月初,它是同鄉會午餐地點。
7月5日,它變成岳宏口中那段「漢人買海邊土地」故事的現場。
同一間餐廳,兩次出場。
劇情完全不同。
這世界真的很小。
小到你只是開車經過,舊支線就自己跳出來打招呼。
十、終於接到阿亮,先吃飯
終於接到阿亮。
阿亮這條火車線,效率非常高。
他 09:19 就到台東。
等我們開車線抵達時,他看起來已經不像剛到台東的人。
比較像台東臨時觀光情報員。
短短 2 小時,他已經靠雙腳,將這一片區域解鎖完畢,然後開始分享心得。
他開始跟我們說,哪裡有什麼、哪裡可以去哪裡、剛剛他看到什麼。
但很抱歉。
我們根本沒有很在乎。
不是不尊重情報。
是肚子餓了。
岳宏清晨 04:40 從台北開車出門,一路到花蓮接我,再走台11海線南下。
中間只有在 7-11 停下來喝一杯拿鐵。
這種狀態下,你跟他講台東哪裡漂亮,效果有限。
因為人在飢餓時,風景的優先順序會自動下降。
這時候最重要的不是山。
不是海。
不是景點。
不是先遣情報。
是飯。
所以我們進餐廳。
點菜。
天氣實在太熱了。
我們點了一瓶啤酒,我跟阿亮一起喝。
此時,岳宏重新取得了車子的方向掌控權。
當然,也失去了喝啤酒的權利。
知道原因吧。
酒駕可不是開玩笑的。
這裡要先聲明。
我的酒量是公認的。
大概一杯左右。
最近有慢慢提升。
但提升幅度有限,不能期待太高。
也就是說,我不是酒量好。
我是態度好。
十一、12:08,學生支線自動上桌
結果,飯才剛開始吃,手機又跳出另一條支線。
12:08,親家母傳來訊息。

她說:
老師:
8/4(二)上午 11:00 宜瑩要辦同學會,地點:宜蘭,請問您有空嗎?
敬邀您(導師)參與畢業 12 年同學會~
這位親家母,當年是我的學生。
那時候還未婚。
現在已經不得了。
晉級為親家母。
所以你看,時間真的很可怕。
老師還在原地被學生放水流。
學生已經從學生,升級到親家母。
人生進度條完全不一樣。
我看到訊息後,第一個反應不是感動。
我先問:
有放水流的活動安排嗎?
因為我有陰影。
而且是合理陰影。
以前這群學生,曾經對老師做過一件事。
事情是這樣。
我好心帶他們去我的私人景點秘境。
那裡有溪流,可以玩水。
有樹蔭,有石頭,有水聲。
是那種我平常不會隨便公開的地方。

結果,老師帶學生去秘境玩水。
學生怎麼回報老師?
他們把老師放水流。
不過話說回來,人到了這種地方,真的不分年紀。
溪水一沖,太陽一曬,大家很快就玩嗨了。
平常再怎麼像大人,到了溪流裡,也會自動退化成小孩。
對。
不是比喻。
是真的在溪流中,把老師放水流。
更過分的是,其他人就在旁邊看。
無動於衷。
沒有人伸出援手。
沒有人主持正義。
沒有人大喊「老師危險」。
也沒有人出面制止這行為。
大家只是在旁邊看。
而且看起來還很開心。
這就是我說的,這群學生很可怕。
老師帶你們去私人秘境。
你們回報老師的方式,是把老師放水流。
多年後,學生還敢若無其事邀請老師參加畢業 12 年同學會。
我當然第一時間要問清楚:「有放水流的活動安排嗎?」
這不是我多疑。
這是我有前科資料。
而且這些前科資料,都是學生自己留下來的。
所以,親家母回我:
視老師需求滾動式調整
我才會覺得很合理。
因為以這群學生的歷史紀錄來看,確實需要先確認活動風險。
接著她又補一句:
欲吊樹頭也可以唷
你看。
這群學生真的不是普通學生。
別人的同學會,是吃飯、拍照、聊天、回憶青春。
我的學生辦同學會,已經開始討論:要不要放水流、要不要吊樹頭、要不要依照老師需求滾動式調整。
我只能說:全台灣應該沒有幾位老師,被學生這樣邀請參加同學會。
更可怕的是,我竟然覺得很好笑。
接著,她又開始提高規格。
她傳來一句:
也可以幫老師準備龍蝦、鮑魚……………………………………………………………………………………………………………….…………圖
十二、龍蝦鮑魚,最後交付標的物是:圖
請注意最後一個字。
不是龍蝦。
不是鮑魚。
是:
圖。
這就很有問題了。
前面講得像要準備高級食材。
龍蝦。
鮑魚。
省略號拉得很長。
老師的期待值也跟著一路被拉高。
結果最後交付標的物是:圖。
這不是普通邀請。
這是同學會等級的圖片詐騙。
而且手法相當成熟。
因為她沒有完全說謊。
她確實可以準備。
只是準備的是圖片。
我當然不能被這種話術牽著走。
所以我立刻提高談判條件:
還有魚翅,帝王蟹。
這不是貪吃。
這是反詐騙。
既然學生已經用「龍蝦、鮑魚……圖」這種方式試圖降低履約成本,老師當然要趕快把規格往上拉,避免最後真的跑去宜蘭,現場只有龍蝦圖片可以欣賞。
更過分的是,她講完後面還搭配一張狂笑貼圖。

我看完覺得,事情嚴重了。
本來親家母已經晉級為親家母。
但看到這種行為,我開始認真考慮:
要不要將她從親家母名單除名?
不過,這件事不能太快決定。
因為她還有三個女兒。
目前在她三個女兒身上,暫時列名觀察中。
這三個女兒很厲害。
嘴巴太甜。
我幾乎是從她們一出生看到大。
她們對我的稱呼是:
公公老師。
而且每年一定會被帶來南部老家跟我拜年。
熟到不能再熟。
熟到什麼程度?
熟到就算當年老師被放水流,現在也只能一笑置之。
你說我能怎麼辦?
學生已經從學生晉級親家母。
小孩又從小看到大。
每年還來拜年。
嘴巴又甜。
這種關係,已經不是普通師生關係。
這是多年累積出來的親友型師生支線。
所以我嘴上說要除名。
實際上也只能暫時列入觀察。
畢竟親家母可以再教育。
三個女兒的甜嘴攻勢,才是真正難處理的部分。
後來她繼續說:「宜蘭離花蓮很近啦~來啦來啦~畢業 12 年第一次辦同學會耶。」
然後又補刀:「聽說去日本吃帝王蟹,美味又便宜。」
這位學生很會。
先邀請老師。
再喚起情感。
再用畢業 12 年第一次辦同學會來壓老師。
最後還丟出帝王蟹情報。
這已經不是單純邀約。
這是綜合戰術。
所以我立刻回她:
你現在的所有發言,都會成為呈堂證供
成為我的連載素材
這句話不是威脅。
這是提醒。
畢竟我的人生有一個特色:只要你敢傳,我就敢寫。
當然,前提是取得授權。
她後來笑著回:「哈哈哈~您應該不會對我提告吧~關於 N 年前放水流趣事。」
你看。
學生已經很懂老師。
知道老師現在戰線很多,連開玩笑都會先確認:老師不會提告吧?
我當然不會提告。
這種事不能提告。
這種事要寫成連載。
所以我回她:「下一集連載,你會成為主角,還有當初參與的涉案人士,我會將當年放水流案完整公開,讓涉案學生接受歷史定位。」
她回我貼圖。
我再補:「下一集,敬請期待。一群學生把老師放水流,老師還樂在其中。」
這就是我跟學生的相處模式。
一般人看到「把老師放水流」幾個字,可能會緊張。
但在這裡不是。
這是我們師生之間的共同記憶。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狀態:學生玩得很開心,老師也沒有真的生氣。
多年後,學生還敢拿出來邀請老師參加同學會。
而老師更糟。
老師不只沒有生氣。
老師還準備把它寫成連載。
十三、老師被放水流後的教學反擊
我說要寫成連載,當然不是開玩笑。
我這個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學生以為只是玩笑,老師會真的整理成資料。
當年那場放水流,後來沒有停在「老師被學生放水流」。
因為我把它變成教材。
而且不是給小學生看熱鬧。
是拿來教大學生。
我用這些生活化照片,示範如何把真實生活事件轉成互動教材。
教材不一定只能從課本來。
生活本身,也可以變成教材。
照片可以變成視覺記憶訓練。
事件可以變成理解題。
人物可以變成指認題。
情境可以變成注意力訓練。
回饋可以設計成答對鼓勵、答錯提示、再看一次。

教材玩法很簡單。
先讓這張照片出現 4 秒鐘。
4 秒一到,照片就消失。
接著,畫面跳出題目:
這三個人在幹嘛?

下面會出現幾個選項,讓學生作答。
如果答對,系統會回應:
答對了,你很有正義感。
如果按錯,系統則會說:
是嗎?再看清楚點。
如果剛剛沒看清楚,也沒關係。
旁邊還有一個按鈕:
再看一次
按下去,就可以重新看圖,再回來作答。
接著,教材還有第二關。
第一關,是看照片 4 秒後回答:
這三個人在幹嘛?
第二關,則是更進一步:
請指認,到底是哪三個人。

也就是說,不只是知道現場發生什麼事。
還要能從一群人當中,精準指認出:
到底是誰。
如果答對,系統就會出現鼓掌之類的正向回饋,並搭配視覺效果告訴你:
就是他。
如果按錯,系統也不會直接打槍,而是很溫柔地提醒:
再找找看。
而且教材不只做到前兩關。
還有第三關。
第三關,更直接:
請找出落水示範老師。

這一關一樣是先看圖,再作答。
學生要從整張合照中,找出真正完成教材化任務的落水示範老師。
互動教材網址如下:
https://www.scheecloud.com/Serviceppt/data/ppt/files/OK/HXLv59vTNa1691322606/HXLv59vTNa1691322606/

各位也可以親自進去看,先看 4 秒,再接受題目考驗。
所以這套教材,不只是單純看熱鬧。
它其實同時在訓練幾件事:
短暫注意力。
視覺記憶。
人物辨識。
從熱鬧現場中抓出關鍵角色的能力。
而教材內容,也不是隨便找一張圖來做。
是直接使用老師當年被放水流的第一手案發照片。
換句話說,這不是一般教材。
這是老師親自下水換來的教材。
也可以說,是老師用落水經驗做出來的教材。
所以,當年那場放水流,表面上是學生玩嗨了,把老師放水流。
但後來我把它拆成教材設計流程:
第一步,先呈現照片。
第二步,限制觀看時間,例如 4 秒鐘。
第三步,照片消失。
第四步,出現題目。
第五步,讓學生作答。
第六步,答對給正向回饋。
第七步,答錯提示再找找看。
第八步,提供「再看一次」機會。
這就是一個完整的互動教材邏輯。
而且因為素材來自生活,學生很容易理解。
不是抽象的。
不是冰冷的。
不是只有理論名詞。
而是:
老師真的被放水流。
學生真的在旁邊笑。
照片真的留下來。
然後老師真的把它做成教材。
這樣的大學生教學,印象會很深。
因為他們看到的不是單純技術。
他們看到的是:如何把生活經驗轉成教學素材,如何把照片轉成互動題目,如何把好笑的事件轉成注意力與視覺記憶訓練,也如何讓教材可以在手機、平板、電腦上使用。
蘋果可以。
安卓可以。
電腦也可以。
所以,一般老師被學生放水流,可能只會留下心理陰影。
我不一樣。
我把心理陰影轉成生活化教材。
再用這份生活化教材,教大學生做互動教材。
這叫教育現場的資源再利用。
也叫:
老師被放水流後的教學反擊。
最後,這一天就在眾人的歡樂中結束。
大家看我被放水流,看得很愉快。
我也很愉快。
這句話聽起來很奇怪。
但事實就是這樣。
那不是惡意。
不是霸凌。
不是師生衝突。
而是一群已經很熟、很信任彼此的人,在溪流裡玩到失控,最後把老師一起拖進歡樂裡。
更好笑的是,他們當時也不是小孩子。
他們本身就是老師身分,只是回來念研究所。
所以這件事才更荒謬。
不是一群小學生把老師放水流。
是一群老師身分的研究生,把另一位老師放水流。
你說這種畫面,去哪裡找?
這已經成為一段特別的記憶,不是一般人能擁有的。
沒有幾個老師,會被一群學生兼老師這樣對待。
更沒有幾個老師,被放水流之後,不但沒有生氣,還把照片留下來,最後做成生活化互動教材,拿去教大學生怎麼設計教材。
所以那一天,其實很珍貴。
大家玩得很開心。
老師被放水流,也很開心。
後來想想,那不是單純玩水。
那是一段師生之間很難複製的信任。
能這樣被學生放水流,某種程度上,也算是老師生涯裡很特殊的成就。
只是這種成就,不建議列入教師評鑑。
不然評審委員可能會不知道怎麼打分數。
所以你看,台東午餐這一段,本來應該很單純。
接到阿亮。
進餐廳。
點菜。
天氣太熱,點一瓶啤酒。
結果手機跳出親家母。
畢業 12 年同學會支線正式啟動。
一邊吃飯。
一邊討論放水流。
一邊談龍蝦、鮑魚、魚翅、帝王蟹。
一邊確認老師會不會提告。
一邊還要處理親家母是否除名的重大問題。
別人吃飯,是吃飯。
我吃飯,是連載素材自動送上桌。
至於當年那場「放水流」到底發生什麼事?
這一篇已經交代完畢。
涉案學生也已經在互動教材中接受歷史定位。
落水示範老師,也已經完成教材化任務。
所以,放水流支線到這裡先收。
下一篇,不再追究當年放水流舊案。
下一篇,要接著走出餐廳。
半瓶啤酒。
台東正中午的烈日。
一位不太專業、沒有把遊覽車開到餐廳門口的導遊。
還有一場從餐廳一路辯到停車場,最後把酒都辯醒的老同學辯論。
辯完之後,我們臨時轉進美麗灣。
以前,我的眼睛在空中。
這一次,我的雙腳終於踏上地面。
第 2 篇,已經接上。
不是開會。
不是辦案。
是老同學去台東,結果故事自己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