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人，都是主角
下午 2 點 01 分，一通電話又開出一條支線。先從得勝愛奇兒的棒球隊說起，再走進音樂、節奏與鼓聲；方式不同，但每一個人都應該有自己的上場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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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2 點 01 分。
LINE 裡出現一個地址：
花蓮縣得勝愛奇兒學習成長協會。
接著。
我接到一通電話。
電話結束後。
朋友又補了一句：
新興路，衛生局與尚志路之間。
來電的人。
是我在花蓮最好的朋友。
能讓我接到電話後，臨時放下手邊事情出場的人不多。
他就是其中之一。
之前眼控滑鼠那一次。
前篇紀實｜1150703眼控滑鼠那一次https://www.scheecloud.com/life-notes/1150703/01.html也是他打電話給我。
一通電話。
一個地點。
我就出現了。
這一次也一樣。
沒有活動簡章。
沒有議程。
沒有一大段前情提要。
只是叫我有空過去看看愛奇兒團練。
在協會與家長之間。
也有一個長期使用、帶著感情的稱呼：
折翼的天使。
好。
我就過去。
一、這個地方，我並不陌生
花蓮縣得勝愛奇兒學習成長協會。
協會理事長。
就是我在花蓮最好的朋友。
他長期投入愛奇兒及家庭的陪伴工作。
他辦的活動。
我能到，就會到。
這不是交際。
也不是去湊熱鬧。
是支持朋友。
也是支持他長期在做的事。
協會有一項很重要的活動：
棒球。
他們透過棒球，讓身心障礙者走出家門。
也讓長期陪伴在身邊的家人，一起走出來。
走到球場。
走進人群。
走到大家的掌聲裡。
因為一個身心障礙者長期留在家中。
陪伴他的家人，生活範圍也很容易跟著縮小。
孩子走不出來。
家人也很難走出來。
所以。
棒球不只是運動。
也是一個出口。
二、這裡的棒球，每一個人都能上場
一般的棒球比賽。
比速度。
比力量。
比準度。
最後。
表現最好的人站在中央。
成為明星。
得勝愛奇兒的棒球不一樣。
這裡不是先挑出最厲害的人。
再讓其他人坐在旁邊看。
而是調整方法。
安排協助。
讓不同能力的人，都有機會上場。
有人可以自己揮棒。
有人需要志工陪伴。
有人可以跑壘。
有人用自己的方式完成比賽。
能力不同。
參與方式也可以不同。
但只要站上打擊區。
他就是球員。
球被打出去時。
掌聲是給他的。
他往壘包前進時。
全場為他加油。
那一刻。
他不是誰照顧的身心障礙者。
也不是活動裡需要被協助的對象。
他就是主角。
為保護隱私，照片中的人物已稍微模糊；畫面中可辨識的人名亦已遮蔽。
三、三位志工，竟然都是我的學生
協會的棒球活動。
每年都有開幕式。
也有閉幕式。
我如果人在花蓮。
通常會過去看看。
安靜地坐在休息區。
看著一群人，為了讓愛奇兒上場而努力。
我前後參加過兩次。
第二次。
是民國 114 年 4 月 19 日的棒球隊閉幕式。
那一天。
我在現場看見三位年輕志工。
她們陪伴愛奇兒。
在球場旁邊忙進忙出。
後來。
不是我先認出她們。
是她們主動跑來找我。
我這才發現：
竟然都是我導師班的學生。
這就有一點尷尬了。
自己的學生就在現場當志工。
老師竟然沒有第一時間認出來。
但我也很高興。
在教室裡。
她們是我的學生。
到了球場。
她們不是來交作業。
不是來點名。
也不是來拿成績。
她們是願意花時間，陪另一個人完成活動的志工。
活動結束後。
我順便帶她們去吃飯。
原本只是一頓飯。
結果慢慢熟了。
後來。
她們就成了我口中的小女兒。
而且不是一位。
是三位。
所以。
得勝愛奇兒對我而言。
不只是一個協會。
這個地方。
也讓原本的師生關係，多了一個稱呼：
小女兒。
四、對他而言，按鍵就是球棒
我在球場旁邊看著愛奇兒打棒球。
腦袋又開始運轉。
這大概是我的職業病。
別人看到的是一場活動。
我看到以後，會多想一個問題：
還能不能再做一點？
坐在輪椅上的參與者。
如果無法自己握住球棒、完成揮擊。
能不能開發一套打擊裝置？
讓他自己決定時機。
自己按下無線按鍵。
甚至選擇打擊力度。
再由裝置把球打出去。
那一球。
不是志工替他打的。
不是家長代替他完成的。
而是他自己決定。
自己發出指令。
事情因為他的動作而發生。
對一般人來說。
按一下按鍵，只是一個很小的動作。
但對某些身心障礙者而言。
那個按鍵，就是他的球棒。
這就是輔具的價值。
不是用機器代替一個人。
而是把原本無法完成的動作，轉換成他可以操作的方式。
讓他保留選擇。
保留控制。
也保留一句最重要的話：
這一球，是我打出去的。
五、棒球只是一個媒介
在得勝愛奇兒的球場上。
每一個人都是主角。
每一個人都可以成功打擊。
也都可以完成自己的全壘打。
全場的歡呼。
不是因為他打得比別人遠。
也不是因為他跑得比別人快。
而是因為他走了上來。
完成屬於自己的那一球。
棒球其實只是一個媒介。
真正的價值。
是讓一個原本很少被看見的人，站到大家面前。
讓他知道。
自己也可以上場。
也可以成功。
也值得被等待。
值得被鼓掌。
那一刻。
他不是被照顧的人。
他是完成打擊的人。
六、今天不是打棒球
不過。
8 月 2 日下午。
我接到電話，來到協會。
今天不是棒球隊的開幕式。
也不是閉幕式。
今天是團練。
棒球之外。
協會正在嘗試另一種方式。
音樂。
節奏。
還有敲擊。
目的仍然相同。
讓愛奇兒走出來。
讓家人一起走出來。
讓每一個人都有可以參與的位置。
也有被看見的機會。
這個社區。
我第一次進來。
停好車。
人還沒有走進協會。
就先聽見麥克風的聲音。
接著是音樂。
還有一陣一陣的鼓聲。
我慢慢推開門。
映入眼前的。
是一位很有個性的年輕老師。
他站在前面。
帶著一群人打鼓。
七、因為他們值得被認真教
台上一分鐘。
台下十年功。
對一般人如此。
對這群學員而言。
可能需要的時間更長。
要付出的努力也更多。
一個看似簡單的節奏。
別人練幾次就能完成。
有些人可能需要一遍。
再一遍。
還要再一遍。
但協會並沒有因為學員是愛奇兒。
就把團練當成陪伴性質的活動。
有敲到就好。
大家高興就好。
不是。
協會請來的。
是一位專業打擊樂老師。
專程從北部來到花蓮。
教學一點也不含糊。
節奏要準。
動作要做。
該跟上的地方，就要跟上。
我看到的。
不是降低標準。
而是增加方法。
增加耐心。
也增加練習的時間。
因為他們值得被認真教。
真正的尊重。
不是因為有人需要更多時間。
就把要求全部拿掉。
而是相信他們可以學。
願意一遍又一遍地教。
給他們足夠的時間。
也給他們真正站上舞台的機會。
他們值得被正式對待。
也值得在一次又一次練習後。
完成自己的演出。
八、早上是牧師，下午是打擊樂老師
當時播放的音樂。
是《高山青》。
老師使用的是非洲鼓。
Djembe。
也就是金貝鼓。
學員使用的。
則是木箱鼓。
Cajón。
人直接坐在上面。
再用雙手敲擊前方的木板。
音樂與鼓聲充滿整個空間。
那個感覺。
文字很難完整形容。
就像去演唱會。
和自己坐在家裡聽音樂。
完全是兩回事。
你不是只用耳朵聽。
胸口也在聽。
身體也在聽。
連心跳都像跟著節奏移動。
那個畫面。
讓我想到當天早上的另一個場景。
早上。
是一位穿著正式襯衫、年長我九歲的牧師。
下午。
是一位隨興、年輕、充滿朝氣的打擊樂老師。
兩個人完全不同。
但有一件事一樣。
全場都被他們帶了進去。
下午這位老師不斷鼓勵：
很好。
你們程度非常好。
再來一次。
沒有因為有人跟不上，就把他放到旁邊。
他用節奏帶領。
也用肯定建立信心。
他不只是在教鼓。
他在讓每一個人相信：
我也做得到。
九、那一下鼓聲，就是他的聲音
人類使用鼓的歷史很早。
各民族。
幾乎都有鼓聲的痕跡。
祭典用鼓。
慶典用鼓。
戰場也用鼓。
擊鼓進攻。
鳴金收兵。
鼓聲不只是音樂。
也能傳遞力量。
讓原本分散的人，跟著同一個節奏往前。
所以。
讓愛奇兒透過敲擊參與。
並不只是學會一首曲子。
他敲下去。
現場就多了一個聲音。
他停下來。
那個聲音就少了一個。
這代表。
他的動作有意義。
他的存在會影響整體。
有些人不容易說話。
也無法完整表達自己。
但他可以敲一下鼓。
那一下，就是他的聲音。
十、元元也在這裡
我默默坐在後面。
在我前面的是元元。
我看著他將近二十年。
從一個孩子。
到現在接近三十歲。
看著他的背影。
我心裡還是有一種說不出的酸。
歲月一直往前走。
孩子長大了。
父母也老了。
有些照顧。
不會因為時間經過，就自動結束。
元元無法像其他人一樣，完成整段敲擊。
但他執意要留在這裡。
朋友說。
他就是想感受現場的氣氛。
所以。
他不是沒有參與。
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參與。
坐在音樂裡。
感受鼓聲穿過身體。
這也是他的位置。
十一、我看見父母眼裡的光
現場還有家長。
陪著自己的孩子過來。
這些孩子。
其實都已經有一定的年紀。
父母的臉上。
也留下了很深的歲月痕跡。
但是我看見的。
不只是疲憊。
還有另一種光。
自己的孩子。
也可以坐進團體。
也可以跟著音樂敲擊。
也可以成為其中的一員。
對很多家庭而言。
這些事情從來不是理所當然。
一般家庭很容易完成的事。
他們可能要等待很久。
準備很久。
也需要很多人的協助。
音樂或許真的是人類共同的語言。
它不先問一個人的能力。
也不先問他的反應快不快。
只要他願意留在現場。
願意跟著節奏敲一下。
他就已經是音樂的一部分。
十二、這裡的鼓聲，不會吵到鄰居嗎？
現場的音樂很大。
鼓聲也很有力量。
我當下問朋友：
這樣不會吵到附近鄰居嗎？
朋友回答：
不會。
附近的人都很和善。
有時候還會拿東西過來。
這個答案。
很窩心。
附近居民知道裡面有一群人正在學習。
沒有先想到抱怨。
反而願意多一點理解。
多一點包容。
甚至主動靠近。
這是台灣溫情的另一面。
一個社區真正的友善。
不只是蓋了多少無障礙設施。
也包括居民願不願意為別人多留一點空間。
讓鼓聲可以繼續。
讓這群學員可以留下來。
十三、走出去，才是團練的目的
朋友告訴我。
現在練習。
不是只為了在協會裡面自己敲。
以後。
要讓他們走出去。
參與演出。
至少在棒球隊的開幕式與閉幕式。
他們就可以上場。
而且。
這不是只停留在計畫裡。
鼓隊已經配合棒球隊的開幕與閉幕。
正式走進球場演出。
鼓隊演出｜棒球開幕與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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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聲的作用。
也不只是完成一首曲子。
它還能把整個現場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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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又是另一種走出去。
以前。
他們以球員的身分走進球場。
現在。
還可以用表演者的身分站上舞台。
從台下走到台上。
從被觀看的人。
成為被看見的人。
棒球是一個媒介。
鼓也是一個媒介。
真正要完成的。
從來不只是一場比賽。
也不只是一首曲子。
而是讓一個人走進人群。
讓他知道：
這裡有我的位置。
十四、每一個人，都是主角
我一直坐在後面。
靜靜感受眼前的一切。
後來。
有一位我並不認識的大姊。
頭髮已經白了。
臉上。
卻是一片和藹與溫暖。
她很熱情地走過來跟我打招呼。
我應該不認識她。
但她對我似乎很熟悉。
她的親切很直接。
沒有距離。
也沒有客套。
我第一次走進協會。
卻很快成了現場的一分子。
下午 2 點 01 分。
一通電話。
一個地址。
又讓我走進另一條支線。
我原本只是過來看看。
最後看到的。
卻不只是一場團練。
我看見一位專業老師。
用音樂帶住全場。
我看見父母臉上的歲月。
也看見他們眼裡的光。
我看見元元坐在鼓聲裡。
用自己的方式參與。
我也看見一群人。
準備從協會走到舞台。
不是每一個人。
都能用相同的方式上場。
但每一個人。
都應該有自己的上場方式。
有人拿球棒。
有人按下按鍵。
有人坐在木箱鼓上敲擊。
有人留在現場，感受鼓聲穿過身體。
方式不同。
能力不同。
但沒有任何一個人。
應該只能成為背景。
在得勝愛奇兒。
棒球場上。
他們是球員。
音樂響起時。
他們是鼓手。
站上舞台時。
他們就是明星。
那一球。
是他的。
那一下鼓聲。
也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