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6階之後,
我才知道:有些風景,要用汗走過才看得懂
清晨五點從花蓮後站出發。原本只是一次龜山島旅行;後來,我在心裡一路嘀咕、一路抗議:我到底沒事跑來這裡累自己幹什麼?等到雙腳開始抗議,我連雙手都拿來幫忙。嘴巴可以抱怨,心裡可以抗議,腳卻還是一步一步往前。最後,我真的把自己送上了401高地。
短短兩個多小時,卻像走過一段很長的人生。

誰會在這個時間,跑到花蓮後站?
清晨五點,花蓮後站。
這個時間,平常幾乎不會有人特地跑來這裡。
但是今天不一樣。
我到的時候,現場已經陸續有人集合。大家在等的,不是一輛車。

我們的帶隊永貞小姐很專業。車子先排好,連今天要吃的餐點,都已經提前在網路上統計好了。
我當時看了一下菜單。
人還沒到龜山島,吃什麼先決定好了。
我們從花蓮出發的這一團,一共25位。人到齊,上車,直接出發。
上車第一件事:睡覺;醒來之後,到了「很熟,卻從來沒有真正來過」的南澳車站
這條路我不陌生。
從花蓮往宜蘭走,如果是自己開車,坐在駕駛座上的通常就是我。
今天難得不用。
車子一開,我很快就進入休息模式。
大概一個多小時之後,車停了。
我半夢半醒張開眼睛,看了一下外面。
咦?這個地方很熟。
原來是南澳車站。
這個地方,我其實不知道經過多少次了。
以前搭火車往返花蓮、宜蘭,火車會經過南澳。
自己開車走蘇花公路,也不知道從附近經過多少次。
可是很有趣。
搭火車,列車停一下,再開走。
自己開車,也是從旁邊經過,不會特別把車開進來,更不會特別走進車站裡。
所以南澳車站對我而言,是一個很奇妙的地方:
可是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來過。
結果今天,反而因為要上廁所,我第一次真正走進南澳車站。
人生裡好像有不少地方都是這樣。
你看過它很多次。
你經過它很多次。
你甚至覺得自己很熟。
上完洗手間,車子又往前開了一小段,再停下來。

大家下車買早餐,也順便準備中午的食物。
我早餐其實已經吃過了,所以沒有再特別買早餐。
我只買了兩個包子。
是先把中午的我救起來。
這家到底是不是名店?我那時候真的不知道。
大家下車,我就跟著下車;大家買,我也跟著買。
反正有一件事情我很確定:
從清晨五點走到這裡,真正的龜山島才要開始
我們從花蓮出發的,是自己的團。
一共25位。
但是到了烏石港之後,會再和其他不同團體的旅客一起搭船。
所以船上九十幾個人,不是全部跟我們從花蓮來的。
只是從這裡開始,大家搭同一艘船,後面的登島與401行程也就慢慢合在一起。
船上的海上解說,是北極星號的工作人員負責。
這一點我要特別寫。
因為解說真的很專業。
口齒清晰,說明也很有條理,沿途看到什麼,就把龜山島、海域、船隻與相關安全知識一段一段講給大家聽。
另外,我們後面401高地一路跟著的導覽/帶隊人物,我很快也記住了。
我直接叫他——
不是因為他長得像吳宗憲。
同名同姓。
那還能怎麼叫?當然就是「憲哥」。
後來他一路上山、一路解說、一路拍照,專業到我自己已經快喘不過氣了,還是想跟在他附近聽。
而且更讓人生氣的是:
這件事情,後面會一直刺激我。
第一次從海上,回頭看我們剛剛離開的地方

船真的開出去之後,我又回頭拍了一次岸上。

剛剛還站在陸地上看船。現在腳下開始是海,身後開始是浪。
因為我對釣魚真的沒有什麼興趣。
人在海上太小,所以「被看見」本身就是安全
船上的解說提到一件很實際的事情。
在大海上,一艘獨木舟,甚至只是一個人,遠遠看過去真的都只是一個小點。
大型船在移動時,連海上漂浮的較大型木頭都有可能沒有注意到,何況是一個人,或者一艘小小的獨木舟。
所以有些水上活動旁邊,會另外有一艘比較大的船配合。
那艘船不只是「陪著」。
它的體積夠大,遠遠就容易被其他船看見。
大船像是一個放大的安全標誌。它在告訴其他船:這附近有人,這裡正在進行水上活動。
我覺得這個觀念很有意思。
有時候安全不是你自己多厲害,而是你有沒有辦法讓別人注意到你的存在。

下面這件「大型船主動減速」的事情,真正發生在回程。也就是我們完成登島行程之後,搭船繞龜山島時,船突然把速度慢下來,解說人員才特別說明原因。
我只是因為它剛好和前面「海上讓別人看見你,就是一種安全」是同一個主題,所以把回程真正看到的這一幕,提前拿到這裡一起說。
回程時,船開著開著,速度突然慢了下來。
船上的解說人員才特別告訴我們:龜山島周邊水產資源豐富,所以常常有不少小型漁船在附近作業。
我們搭的北極星號相對大型。
如果大型船以原來的速度直接從小船旁邊通過,船身推開海水所造成的浪,對我們也許只是幾個波浪;對旁邊那些小漁船而言,卻可能是一個很大的衝擊。
船上的解說人員告訴我們,大型船接近這些小船時,通常會刻意把速度降下來。
不是因為大船不能開快。
這讓我想到開車經過積水路段也一樣。旁邊如果有人,正常都會放慢速度。
力量愈大,愈要知道什麼時候該慢下來。
所以這一段雖然真正發生在回程,我只是把它提前放在這裡說明。
因為到了回程,我不是只「聽到」這個道理。
以前看龜山島,是看一個遠方的輪廓。
現在,它真的就在眼前。
不是從海上看了。這一次,我真的站在龜山島上

船慢慢減速。海上的這一段差不多結束了。
我現在,真的站在龜山島上。

價格當然比外面高一些。
後來我從401高地下來,真的又累又渴,就在這裡買了一瓶運動飲料。
平常在市區看到,我大概會先說:有點貴。
那一天,我只覺得:值得。
因為當你最需要的時候,還有人在這裡、還有東西可以買,價格突然就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人家整天守在島上,服務的就是每天登島的這些旅客。這裡不是市區,東西也不是貨車停門口就全部有了。
我後來看到的是:這瓶東西,為什麼能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剛好出現在這裡。
401高地:一千七百多階?當時的我還不知道這個數字有多重

現在回頭看,告示牌其實已經把答案寫在那裡。
只是當時的我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能有多難?
那時候真的有一點初生之犢不怕虎。
人在安逸的環境裡,聽到「一千七百多階」,它就只是一個數字。
真正站在入口、一階一階開始往上走之後,你才會知道——
那是腿、呼吸、耐力、信心,還有意志力。在山下聽到它,只是一個數字。真正踩上去之後,它才有重量。
憲哥、登山杖,以及還不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的我們

到了登山口,工作人員先清點人數。
上去幾個人,最後就要下來幾個人。
旁邊還很貼心地準備了一整桶登山杖。
需要的人自己拿,下山再放回來。
我當時沒有拿登山杖。
那時候看著那一桶,我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感覺。
後來才知道,登山杖當然有它的用途。
只是我後面真正大量使用的,不是登山杖。
而且不是禮貌性摸一下,是認真把它當成動力系統。
好,前面的都算熱身。

一開始的我還很有精神。
我甚至走在很前面,還可以站在高處回頭往下拍後面長長的隊伍。

那時候心裡甚至有一點小小的自信:
而且我刻意走在憲哥附近,因為他一路都在解說,我想聽他講。
我那時候不知道:
前面還很像旅遊。真的。
100階時,我還沒有覺得特別累。
結果走近一看——
大家像沒事一樣繼續往上走。那我也只能跟著走。

數字一直往上,體力卻一直往下
300階我沒有拍到。
我一路還在等300,結果走著走著,突然看到400。

到了五百多階以後,腦袋裡開始冒出一堆聲音。
一路嘀咕、一路抗議:我到底沒事跑來這裡累自己幹什麼?
越往上走,我心裡的聲音也越來越多。
一開始只是覺得累。
後來開始嘀咕。
再後來,幾乎是在抗議。
好好的地方不待。
可以吹冷氣。
可以喝咖啡。
可以寫文章。
可以做我自己的東西。
結果現在,我跑到龜山島的山裡面,上氣不接下氣,一階一階把自己往上拖。
這不是花錢找罪受嗎?
更麻煩的是,當我開始這樣想的時候,後面還有一大堆階梯。
我一邊走,一邊問自己:
我還要走多久?
我到底要走到什麼時候才會到?
我現在才走這裡,後面那一千多階到底怎麼辦?
腿在抗議。
心裡也在抗議。
嘴巴如果可以代表我的心情,大概一路都在碎碎念。
但是很奇怪。
心裡可以抗議。
腳,還是繼續往前。
所以後來回頭看,我才發現:那一路的嘀咕、那一路的抗議,其實都不是多餘的。
它們就是這趟旅程的一部分。
因為如果一路都很輕鬆,沒有累過、沒有懷疑過、沒有真的想過「我到底來這裡幹什麼」,最後站在401高地時,那一句「我完成了」,大概也不會有那麼大的重量。

最傷人的地方是,憲哥幾乎不喘。
我們已經快不行了,他還中氣十足地講。
「終於一半」和「竟然才一半」可以同時成立

看到這個數字的第一秒,我是真的高興。
下一秒,另外一個念頭馬上冒出來:
我的腿已經酸成這樣,體力也快被掏空,結果現在告訴我:後面還有一半。
一半是希望,一半是絕望。

再往上一點,我終於看到第二座比較大的涼亭。

果然。

有人坐、有人喝水、有人吃東西、有人拍照、有人只是站著喘。
原來不是只有我累。
看來大家都還是人。

一方面休息,一方面也像是在告訴你:
腳沒力,不代表全身都沒力:那就切四驅

動力分配、能量分配
腳已經工作太久,開始不太聽使喚。可是我突然發現:我的手還有力。
腳沒力,不代表全身都沒力。
那人呢?我們平常走路,幾乎把移動工作全部丟給兩條腿。可是現在腿快沒電了,手明明還有電。
所以我開始抓著扶手,兩隻手交替往上拉。腳往上踩,手幫忙拉。能分多少,就分多少。
必要的時候,直接切四驅。
人類好不容易從四足走到兩足,結果今天在401高地,我重新理解了四足的好處。
當然,我不是要真的趴下來爬。
但登山杖、欄杆、上肢力量,都可以幫忙重新分配負荷。

前面的優雅,差不多都不見了
數字還在增加。
體力卻在減少。
這時候,大家看起來已經開始不像剛上山時那麼完整了。
帽子還在。
背包還在。
但是前面那種「我們今天來旅遊」的優雅,差不多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到這裡,比較像每個人都在和自己的肺、腿、心跳,以及意志力進行艱苦談判。
有人低頭。
有人沉默。
有人靠手杖。
有人靠扶手。
有人已經進入一種:
我先把這一階踩上去。
人的外在包裝,到這裡會開始快速剝落。
平常多從容,先放旁邊。
平常多優雅,也先不用。
它只問一件事:你還走不走得上去。
沿路還有一對夫妻,讓我一直盯著一顆蘋果

大概因為我們幾個人的體力與行進節奏差不多,走走停停、休息又繼續,碰到的次數多了,也就慢慢聊熟。
然後我看到他們拿出蘋果。
不是一顆。
一顆已經開始吃了。
每咬一口——
在又渴、又餓、又累的山路上,那個聲音特別清楚。
蘋果汁、蘋果脆,光聽聲音就很有存在感。
另外一顆更過分。
還完完整整地放在那裡,一口都沒動。
然後我的眼睛,就一直不由自主往那顆完整的蘋果飄。
不是看一下。
是一直看。
當然,嘴巴還是要有一點尊嚴。
所以我沒有直接說:
「那顆蘋果看起來好像有點重,要不要我幫你們處理?」
可惜。
我當時竟然忘了把這句話講出來。
後來他們也跟我分享,以前爬山爬得很累時,蘋果一吃下去,整個人的感覺就不一樣。
我記住了。
而且要帶大顆的。
最好在大家又累又渴時,再拿出來——喀嚓。
我也很想看看,到時候旁邊會有多少雙眼睛一起轉過來。
我們還在往上,他已經攻頂、休息、開始下山

大概走到1300階附近,我看到一個方向完全不對的人。
我們往上。
他往下。
旁邊的人一看到他,就有人直接喊: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這一團,所以很多人其實都還不熟。但從大家的反應看得出來,他們幾位應該早就是老戰友。
更誇張的是,大家對聰哥這種表現,好像已經有點習以為常。
只有我第一次看到,整個人受到非常大的震撼。
我當時腦中拿「1706階」來算:
406(上去)+ 406(下來)= 812階
也就是說,當我還在1300階附近,扶著欄杆、想盡辦法把自己往上送時,聰哥已經比我多完成了大約812階。
而且看起來年紀還比我大。
這樣算不算欺負人?
我們在這邊快要靈魂出竅,
他已經攻頂、休息、再下山,
還一副「今天天氣不錯」的樣子。
1500、1600。終點第一次變成可以倒數的東西
前面就聽說,1600以後的路相對比較平緩。
換句話說——

1700。1706。最後那幾步,終於不是想像

看到1706時,我心裡其實沒有太多豪言壯語。
比較接近的是兩個字:
從碼頭上岸,從登山口往上,100、200、400、600、900、1100、1300、1600……一路走到1706。
這不是一個抽象的數字。
這是今天我用雙腳——不,後來還加上雙手——一步一步換來的高度。

看到這張牌子時,我其實笑了。
因為我原本心裡想講的話,它已經先幫我寫好了。
所以這裡,我反而不用再多說什麼。
這張照片是現場原始照片。牌面上的年份就是2018。
我不改。
因為我要借用的,不是它的年份,而是它替我說出的那一句話。
它是在說:我撐到了。
小小的地方,滿滿的人。
滿滿的疲憊。
也滿滿的完成感。
兩個包子、四根香蕉,以及香死人不償命的泡麵
攻頂之後,小小的地方一下子擠滿人。
大家開始坐下來、喝水、吃東西、拍照。
我的午餐其實很簡單。
早上在南澳買的兩個包子。
幾根香蕉。
再加一瓶水。
我一共帶了四根香蕉。
其中原本有兩根,就是準備給水生兄和他夫人的。
後來他們說一根就夠了,所以多出來的那一根,我就順手拿給憲哥。
憲哥還有點意外。
不過也吃得很開心。
他也跟我分享,他以前在這裡拍過很多照片,說如果想看,可以到他的FB裡面找。
我坐在那裡,先把早上買的兩個包子吃掉。
再來一根香蕉。
再喝水。
其實已經差不多飽了。
然後——
我第一個反應是:
這種地方,竟然有人吃泡麵?
要知道,401高地上沒有便利商店。
所有東西都要自己帶。
食物要背。
水要背。
如果要泡麵,連熱水都要想辦法弄上來。
所以我就是被那個香味吸引過去的。
一路上,我和四位感情非常好的女士已經碰過幾次。
我還問過她們:
她們回答得很自然:
後來才知道,她們其實是感情非常好的閨蜜。
我後來乾脆給她們一個名字:
台灣泡麵有一個很神奇的能力。
熱水一沖,香味馬上就來。
食慾也跟著來。
尤其像統一肉燥麵那種味道,從小到大不知道聞過多少次,幾乎已經刻進味蕾裡。
平常不餓都可能被它叫醒。
更何況現在是爬了一千七百多階之後。
後來我才搞清楚,四千金一共有四位,但是泡麵只有兩碗。
兩個人在吃。
另外兩個沒有吃。
那兩位沒吃到的就在旁邊抗議:
我聽了就笑了。
我說:
「至少香味有分享到你們。」
而且那個香味不只分享給她們。
它還一路飄到我這裡。
所以我雖然一口都沒有吃,嚴格說起來——
後來她們還告訴我,連泡麵要用的開水,都是其中一位大姐特地負責帶上來的。
想一想,我光把自己帶上401高地就已經累成這個樣子,她還把開水帶上來。
我只能說:佩服。
而我真正分到的,就是那個一路香到我記憶裡的味道。
而且分享到一路下山都還記得。
你們看到的是風景。我看到的,是我怎麼走到這裡

這些景真的很美。
可是我那時候突然有一個很深的感覺。
如果今天我沒有走過前面那一千七百多階,沒有流汗、沒有腿抗議、沒有一路碎碎念、沒有懷疑過自己到底走不走得完,那麼現在看到的,也許就只是一張漂亮的照片。
藍色的海。
綠色的山。
漂亮。
拍照。
然後結束。
可是我現在看到的不是這樣。
因為我知道——
你們看到的是401高地。
我看到的是100階時那個還覺得「這有什麼」的自己。
我看到500階後開始懷疑人生。
我看到853½時,一邊高興「終於一半」,一邊絕望「竟然才一半」。
我看到兩條腿開始抗議,看到自己從兩足驅動切成四驅,看到1100、1200、1300時所有優雅都消失。
我看到聰哥已經下山,而我還在往上。
我看到1500、1600,最後看到1706。
我看到的是照片後面那兩個多小時。裡面有汗、有喘、有碎碎念、有懷疑,也有那個明明快不行了,最後卻還是一次又一次把腳抬起來的自己。
有些風景,用眼睛就看得到。
但是有些風景——
所以照片沒有變。
山沒有變。
海沒有變。
變的是我。
我們只是走上來。那把這條路做出來的人呢?
站在上面,我又想到另外一件事。
我們真的有這麼厲害嗎?
我們今天做的事情,其實很簡單。
背一個小包包。
帶自己的水。
帶自己的食物。
然後把自己的身體走上來。
就這樣。
可是,再低頭看看腳下。
而旁邊真正天然的山,卻是另一個樣子。
樹、草、石頭、土坡、盤根錯節。
現在我們腳下這一階一階的水泥石階,是天然長出來的嗎?
當然不是。
那是誰把它做出來的?
誰先把原始山徑整理出來?
誰把一塊一塊的材料送上來?
誰把水泥、石材、欄杆、扶手、涼亭,一段一段做在這裡?
我們光把自己的身體帶到山頂,就已經累成這個樣子。
我不知道當年的每一段工程到底使用了哪些機具、多少人工,也不想憑想像替施工方式下結論。
但有一件事非常確定:
更誇張的是,到了最上面還有建築、有設備。
我甚至看到上面還有冷氣設備。
我當時真的在想:
那這東西,到底是怎麼上來的?
我們今天扶過的每一支欄杆。
踩過的每一階。
休息過的每一座涼亭。
它們本來都不存在。
如果我們覺得「把自己走上來」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那麼讓我們今天有一條路可以走的人,他們的努力是不是更值得被看見?
這讓我想到很多人談征服高山、談聖母峰。
照片裡最後被看見的,通常是站在最高處的人。
可是那張照片背後,還有嚮導、協作、補給、運輸,以及很多沒有站在照片正中央的人。
我想到雪巴人。
登頂的人當然不容易。
可是那些一路替別人把物資帶上去、讓整趟攀登成為可能的人呢?
也可能是那些——讓別人有路可以走的人。
這就是我看事情時常常會多看的一層。
表面上看到的是「我完成了」。
可是我更容易去想:
上去很累。下來,膝蓋開始找我算帳
攻頂、休息、拍照之後,開始往下。
心理上當然輕鬆很多。
可是下山有另外一種壓力。
每一步都要把身體往下的重量和動量煞住,膝蓋、腳踝都會一直承受。
我平常沒有做這種高強度登山,走著走著,膝蓋開始痛。
下山時,膝蓋開始說:「換我講話。」
所以這趟走完,我才知道:上山和下山,累的方式不一樣。
再遇泡麵四千金

一看到她們,我腦袋裡第一個浮現的竟然還是那碗我根本沒有吃到的泡麵。
她們其實還帶了其他食物,甚至玉米。
可是很奇怪,我最記得的還是泡麵。
因為那個味道實在太有存在感。
短短兩個多小時,我好像走過一段很長的人生
真的只有兩個多小時而已。
可是當我開始往山下走的時候,我竟然有一種——
幾個小時以前,我才剛站在登山口。
那時候的我還很天真。
聽到一千七百多階,覺得那不過就是一個數字。
一開始也真的很輕鬆。
有心情拍照。
有心情看風景。
還走在隊伍很前面。
然後慢慢地,腿開始酸。
呼吸開始急。
人開始被一個一個超越。
再後來,開始碎碎念。
開始抱怨。
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要來。
開始問:
我到底還要走多久?
再往後,腳不行了,手也上場。
兩足驅動不夠,就切四驅。
一路咬牙。
一路把那條「我可能不行了」的線,再往前推一點。
再一點。
再一點。
最後——
那一刻的快樂,很難用文字完全寫出來。
因為如果沒有流過那些汗,沒有讓兩條腿一路抗議,沒有在心裡不知道罵過幾次、嘀咕過幾次,就很難真正理解站在最上面那一刻,為什麼會那麼高興。
而是:我知道自己是怎麼上來的。
而下山時,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畫面。
我們開始碰到另外一批才剛準備往上爬的人。
方向剛好相反。
幾個小時以前,我們就是他們。
他們現在看到的,是我們剛才看到的。
他們接下來要走的,是我們已經走過的。
他們等一下會開始累的地方,我們已經累過。
他們可能會開始懷疑人生的地方,我們也懷疑過。
我們帶著的是「已經經歷」。
所以擦身而過時,大家很自然會跟他們說:
偶爾還會很壞地補一句:
對方也不是省油的燈。
大家就笑。
因為爬過的人知道。
正在爬的人,也慢慢會知道。
是鼓勵。
去程,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成;回程,我已經知道——我完成了

路沒有變。
階梯沒有變。
欄杆沒有變。
旁邊的樹也沒有變。
上山時,我站在這裡,前面全是未知。
不知道有多累,不知道自己走不走得完,不知道那一千七百多階到底代表什麼。
那時候,我走的是一條準備接受挑戰的路。
現在再走回同一個地方,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那些會累的地方,我累過。
那些會想放棄的時候,我撐過。
那些腿開始抗議、開始手腳並用的階段,我經歷過。
1706,我也真的走到了。
中間,多了兩個多小時的人生。
開始的時候是嘀咕、抗議、想放棄;回來的時候,是感恩

終於,又回到入口了。
幾個小時前,我也是從這裡開始往上走。
旁邊同樣是一整桶登山杖。
我今天沒有拿登山杖。
可是現在再看到這個入口,再看到那一桶登山杖,心情已經完全不一樣。
開始的時候,是嘀咕。
是抗議。
是想放棄。
一路上不知道多少次,我在心裡想:
那時候的我,只看到累。
看到喘。
看到還沒走完的階梯。
看到兩條腿一直對我提出強烈抗議。
可是現在,走回同一個入口,心情卻完全不一樣。
沒有後悔。
反而是一種很深的——
還好我有走。
還好我沒有在半路放棄。
還好那些覺得快不行的時候,我還是多走了一步。
如果沒有401高地,今天的龜山島,也許就是一次普通的登島旅行。
坐船來。
走一走。
拍幾張照片。
看看風景。
再坐船回去。
也很好。
但大概就只是——
現在不一樣。
因為我在這裡流過汗。
累過。
喘過。
抱怨過。
手腳並用過。
懷疑過自己。
最後也親自證明了自己可以完成。
正因為有了這一千七百多階,我的龜山島之旅才不只是「來過」。
它有了不一樣的行程。
不一樣的感受。
也有了——
開始的時候,是嘀咕,是抗議,是想放棄。
回來的時候,卻是欣喜,是感恩,也是享受那一句:
故事還沒有結束。
401高地只是今天龜山島行程的一部分。
後面還有第二集。
不過現在,我暫時不寫了。
因為今天走完這一趟之後——
而且看起來,抗議規模還不小。
所以我要先去做一件比寫第二集更重要的事情:
先去安撫一下今天被我強迫工作這麼久的兩條腿。
至於第二集?
等我先把腿安撫好,我們再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