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到龜山島的另一面,
我才第一次看見它的全貌
我看了龜山島幾十年,直到這一天才知道:熟悉,不等於完整。
船從我們熟悉的側面,繞到正面,再繞到台灣本島平常看不到的另一側——同一座島,竟然像換了一張臉。
第一集往上,第二集往裡,第三集換位置。
有些風景,要站高才看得到;有些地方,要走進去才看得懂;有些全貌,則必須換一個位置,才看得見。
我看龜山島看了幾十年,原來一直只看到其中一面
龜山島一直都在那裡。沒有躲,也沒有換位置。
從台灣本島看過去,它就是我們熟悉的龜山島。
綠油油的。
一座山。
一個島。
從特定角度看,還真的像一隻趴在太平洋上的大烏龜。
看久了,我們會很自然地以為:
可是這一天我才發現,不是。
以前看到的龜山島當然是真的。
只是——
要看到另外一面,光站在台灣本島看得再久都沒有用。
不是眼睛不夠好。
不是望遠鏡不夠長。
而是——位置不對。
你得離開岸上。
搭船。
繞過去。
然後,熟悉的龜山島才會開始一點一點變臉。
先找找看:我們剛剛到底爬到哪裡去了?
船開始環龜山島。
我從海面往島上看。
來。
注意看最高的地方。
有沒有看到一個小小的點?
看不清楚?
正常。
先不要急。
我們先從海上,重新看一次龜山島。
剛剛,我們人在那座山裡,一步一步往上爬。
現在,人已經回到船上,龜山島重新變成眼前的一整座島。
但這一次,我知道那座山頂上,有我們剛剛走過的地方。
好。
影片看完了。
現在來找。

照片裡,它真的只是一個點。
好,我放大,而且幫你框起來。

但是我的兩條腿很清楚:那絕對不是一個點。
人在山上的時候,我只知道階梯很多。
很喘。
很熱。
1706階一直沒有要跟我客氣。
可是現在從海上回頭看,那一切突然有了比例。
是真的從海平面附近,一路爬到龜山島最高處。
那個紅色框框,在照片裡很小。
可是對我來說,裡面裝的是汗、喘、抗議,還有最後真的站上去的成就感。
好,再從平面圖看一次:我們到底走了多遠?

來。
看這張圖。
有看到中間標示的 401高地 吧?
沒錯。
這裡,就是我們剛剛才走過去的地方。
不是地圖上一個跟我們沒有關係的景點。
也不是我現在指著地圖跟你說:「喔,401高地在這裡。」
而是——
從碼頭、遊客中心附近出發。
往裡走。
開始爬。
一路往上。
最後走到401高地。
現在重新站在這張平面圖前面看,感覺完全不一樣。
因為幾個小時以前,這張圖對我來說只是——一張地圖。
現在再看,圖上那條路,已經不是線了。
是——我剛剛走過的路。
如果剛剛從海上往上看,看到的是高度,
那這張平面圖看到的,就是距離。
而且很有意思。
站在現場的時候,腦袋裡根本沒有什麼「完整路線」。
腦袋裡通常只有:
這一階。
下一階。
前面怎麼還有。
到底還有幾階。
為什麼又是階梯。
腿上的感覺,比較誠實。
但是現在回到平面圖,整件事情突然變得很誠實。
原來我們是從這裡出發。
原來我們一路走到這裡。
原來401高地,就是剛剛我們兩條腿親自驗證過的那個地方。
所以現在把海上的那個小點,跟這張平面圖放在一起看,整件事就接起來了。
海上的小點告訴我:我剛剛真的爬到那麼高。
平面圖告訴我:我剛剛真的走了這麼遠。
高度有了。
距離也有了。
而最重要的是——
這是我們剛剛走過的401高地。
難怪我的兩條腿,到現在還有意見。
側面看很像烏龜;正面一看,畫風開始不一樣
從側面看,真的很像一隻烏龜。
輪廓完整。
綠色。
還有一點可愛。
可是船再往前一點,開始從正面看。
同一顆烏龜頭,畫面完全不一樣。
正面開始比較誠實。
這時候我本來還想說:
不同角度,可以看到不同的美。
結果船再往前開一點,我發現這句話只講對一半。
因為有些角度,未必比較美。
只是比較——
美好的「烏龜想像」開始被拆掉:這就是殘酷的現實

再看一次這張。
我們現在幾乎是從烏龜的頭正面看過去。
跟台灣本島上長年看到的樣子,完全不同。
沒有那麼圓潤。
沒有那麼綠。
也沒有那麼符合我們腦中那一隻「可愛烏龜」的想像。
眼前是裸露的岩壁。
是風化。
是崩塌。
是大自然長時間留下來的痕跡。
但這一面,也是真的。
龜山島沒有義務每一面都當觀光宣傳照。
我們如果只接受它綠油油、像烏龜的那個角度,那不是認識它。
那比較像只挑自己喜歡看的。
但每一面,都是真的。
想像喜歡側面。真實,經得起你繞到正面。
船真的繞過來了:如果要叫它「烏龜背面」,大概就是這裡

這一張,如果站在台灣本島,真的看不到。
我們已經繞到龜山島另外一側。
如果平常看到的是「烏龜朝向台灣的那一面」,那現在這一面,我就姑且叫它——
老實說,如果只用一般旅遊照片那種「美不美」來評分,這一面真的不討好。
光禿禿。
陡。
粗獷。
有些岩壁甚至像直接從海裡切上去。
蘭陽博物館整理的地質資料也提到,龜甲南側是陡峭斷崖,從山脊到海平面幾乎垂直下降。
背面負責讓我們真正認識它。
這時候我才真正感覺到:
我從小看到大的那座「綠色龜山島」,其實只是其中一張臉。
真的,不代表全部。
這些道理,我不是今天才知道。只是這一天,龜山島把我原本就知道的事情,完整演給我看了一次。
看到這裡,我突然想到一件我以前常常跟學生講的事情。
年輕人談戀愛,常常說要找自己的——另外一半。
我現在反而想多補一句:
先看看他的另外一面。
談戀愛看到的,通常是最好看的那一面
談戀愛的時候,大多數人多少都會把比較好的一面留給對方。這很正常。
脾氣好一點。
說話客氣一點。
比較有耐心。
訊息回得快一點。
出門以前,也通常會整理一下。
因為那個時候,你是戀人。
可是如果有一天真的走進婚姻,你不只是戀人了,你會慢慢變成——家人。
所以我以前會提醒學生:不要只看他現在怎麼對你。
還要看看——他怎麼跟自己的家人相處。
但是現在我會再多補一句。
不是只看他怎麼對家人。
還要看——家人怎麼對他。
怎麼跟父母說話,父母又怎麼跟他說話;怎麼跟兄弟姊妹相處,兄弟姊妹又怎麼回應他。
意見不同的時候,這個家庭怎麼處理?有人不高興的時候,是直接溝通?冷處理?大吵一架?還是最後總有一個人必須吞下去?
這些都很重要。
因為有一天,如果你真的走進婚姻,你不是只有多了一個配偶。
你很可能也會慢慢走進——這個家庭原本的互動系統。
今天,你站在外面看。
有一天,你可能會站進去。
將來,你很可能進入的是「家人模式」。
所以真正值得看的,不只是:「他現在對我好不好?」
還要問:「這個家庭平常是怎麼互相對待的?」
甚至可以再問:「如果有一天,我也成為他們的家人,他們可能會怎麼跟我互動?」
談戀愛時的幸福,當然是真的。
甜蜜是真的。
體貼也是真的。
但是——真的,不代表全貌。
今天他的家人對你很客氣,也是真的;但那可能是「你還是客人」的相處方式。
有一天真的成為家人,彼此之間的距離、期待、責任和界線都可能改變。那時候,你看到的又是另外一面。
離婚的原因當然很複雜,我不會把離婚率全部歸因於這一件事。
但是婚前如果只看見最好的一面,婚後才第一次碰到長期生活裡的其他面,這種落差本來就可能很大。
「他現在對我好不好?」
還有——
「當我有一天成為家人時,我會看到哪一面?」
所以找「另外一半」以前,我現在會多提醒一句:
也先看看他的另外一面。
不是否定眼前的美好,而是知道:眼前的美好是真的,人生還有其他面,最好也一起看。
投資、理財、保險、推銷:最好看的那一面,通常會先給你看
投資也是一樣。
很多投資、理財、保險或推銷,最先讓你看到的,通常都是最好看的那一面。
報酬率多少。
一年賺多少。
多久回本。
別人已經賺多少。
現在進場還來得及。
甚至有人告訴你——穩賺不賠。
很好。
這些都是一面。
那另外一面呢?
會賠多少?本金會不會不見?錢拿不拿得回來?流動性怎麼樣?最壞的情況是什麼?誰在保證?保證的人有沒有能力負責?
而且我一直很喜歡問一個很沒有學問,但是很好用的問題:
再更直接一點:
那你為什麼現在還會在這裡,一直跟我介紹? 😄
這不是酸。
只是把另外一面也拿出來看。
如果一個機會真的高報酬、低風險、穩定,而且幾乎可以一直複製,那照理說,最先受益的人,應該就是現在站在我面前介紹它的人。
所以我會很自然地想:
既然這麼好,你為什麼還需要花這麼多時間,一個一個找人加入?
你為什麼還需要說服我?
你為什麼還怕我錯過?
尤其我們根本沒有什麼交情,平常也沒有特別聯絡。
突然有一天,你非常怕我賺不到錢,一定要把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介紹給我。
而是——你怎麼突然這麼愛我? 😄
如果真的那麼好,銀行不要?法人不要?大型投資機構不要?專業投資人不要?
結果最後——輪到我?
還一直催我今天就要決定?
那我反而更想——再繞到背面看看。
如果你真的有藏寶圖,你會隨便賣給陌生人嗎?
我還會再問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假設今天,你真的知道一個地方藏了很多寶藏。
而且你非常確定。
裡面真的有。
很多。
很值錢。
那你會怎麼做?
你會不會跑到街上,隨便找一個跟你完全不熟的人,然後跟他說:
「我就把藏寶圖告訴你。」
真的嗎?
如果那個地方真的藏了這麼多寶藏,你自己不會先去挖?
你家人不會先去?
你最好的朋友不會先去?
結果最後,竟然輪到一個跟你沒有什麼關係的陌生人?
而且只要付一點點錢,就可以拿到這張藏寶圖?
這張到底是藏寶圖,還是收費圖?
這就是我常常講的:
就不要太快相信別人會這樣對你。
如果你真的知道一個穩賺的地方,你會不會隨便告訴陌生人?
如果你真的掌握一個幾乎沒有風險、報酬又很高的方法,你會不會到處拜託別人加入?
如果你自己都覺得不合理,那當別人這樣對你的時候,你就更應該停一下。
不是先感動。
先想——為什麼?
因為「我有一個好機會要分享給你」是一面。
「他為什麼一定要分享給我」,也是另外一面。
兩面一起看,才比較接近真實。
很多時候,問題不是假的,而是「真的只有一部分」
推銷、保險、廣告也是一樣。
沒有人會把最難看的那一面,放在第一張宣傳照。
詐騙更不用說。
如果一開始就很誠實地說:「您好,接下來我要騙您的錢。」
那這個行業大概很難經營下去。😄
所以它一定先讓你看你想看的世界。
問題不在於那一面一定是假的。
有時候,它甚至真的是真的。
問題是:它是不是故意只讓你看到這一面?
一個商品告訴你的優點,可能是真的。
一個投資曾經賺錢,也可能是真的。
但真的一面,不代表完整的全部。
瞎子摸象:每個人摸到的,都可能是真的
同樣一件事情,絕對也有很多面。
有正,有反。
有認同,也有不認同。
有美麗,也有殘酷。
站在不同的位置,看到的結果也可能完全不一樣。
而且很重要的一點是——那些看到的東西,可能全部都是真的。
這就像瞎子摸象。
摸到大象腿的人說,大象很粗。
錯嗎?沒有錯。他真的摸到大象的腿。
摸到長長鼻子的人,又是另外一種感覺。
摸到尾巴、肚子、背、耳朵,每個人的描述都不一樣。
他們一定都錯嗎?
不一定。
他們摸到的,都是真正的大象。
真正的問題是:
把局部當成全部,才是問題。
所以越成熟的判斷,越要有能力提醒自己:
我現在看到的,只是一部分。
先不要急著下結論。
如果可以,把高度拉高。
如果高度拉不高,那就換個位置。
還是不夠——那就繞一圈。
網路上的片段,也是一樣
現在的網路尤其容易出現這種事情。
想稱讚一個人,很簡單。
找他最好的一段,截出來。
想攻擊一個人,也很簡單。
找最不好看的一段,截出來。
前面拿掉。
後面拿掉。
只留下那幾句。
那一段甚至可能全部都是真的。
但是片段是真的,並不代表片段就是全貌。
一句話是真的,不代表前因後果不重要。
一張照片是真的,不代表照片以外沒有其他事情。
一段對話是真的,不代表上下文不存在。
一個人的某一次行為是真的,也不代表那一次就可以完整定義整個人。
所以看到一件事情的時候,我反而會提醒自己:
不是不要判斷,而是不要太快判斷。
先問自己:我現在擁有的,到底是全貌,還是一個切面?
我為什麼習慣把視角拉高?因為我常常在飛遙控飛機
其實這個觀念,我早就知道。
因為我平常就很喜歡玩遙控飛機。
我很習慣把視角拉高。
在地面上看一個地方,一條路就是一條路,一棟建築就是一棟建築,一座山擋在前面,後面的東西你可能根本看不到。
可是一旦把飛機拉高,整個畫面就開始變了。
地面還在。
山還在。
建築也還在。
但是原本分開的東西,突然開始接起來。
你會看到道路怎麼延伸。
建築彼此在哪個位置。
山跟海怎麼連在一起。
地面跟天空之間,原來又是另外一個完整的關係。
所以我看一個地方,常常不是只看眼前那一點。
我會自然地想:
如果把高度拉高,這裡到底在整個環境的哪個位置?
它前面是什麼?後面是什麼?旁邊又跟什麼連在一起?
久了以後,這也變成我看事情的一種習慣。
能拉高,就先把高度拉高。
高度一拉起來,很多原本看起來互不相干的事情,反而會自己接起來。
你開始看到的,不再只是眼前那一段,而是——它在整個環境裡的位置、比例和關係。
所以這一次龜山島讓我有感,不是因為它突然教會我什麼大道理。
而是——
烏龜哲學,不是突然悟道。
是把原本知道的事情,重新看懂一次。
401高地,是把高度拉高。
走進龜山島,是把距離拉近。
搭船環島,是把位置換掉。
讓自己不要只困在一個視角裡。
能站高,就站高。
站不高,就換個位置。
還是不夠——那就繞一圈。
目的不是把事情講得多高深。
只是提醒自己:
但眼前,從來不保證就是全部。
沒想到今天,一隻烏龜把它完整演給我看了一次。
好。哲學先放到這裡。
船還在走。接下來——先不要看山,低頭看海。
注意海水:同樣是海,怎麼突然有兩種顏色?
船再靠近一點。
來。
先不要看山。
低頭看看海。
有沒有發現,靠近龜山島的海水,跟我們船所在位置的海水,顏色開始不一樣了?
照片可能還不夠有感覺。
沒關係。
直接看影片。
看到了嗎?
這就不是一張照片光線剛好不同而已。
海水真的開始出現不同顏色。

外面是熟悉的深藍。
靠近岸邊,卻開始出現比較淺的藍綠、乳白。
而且就在這個時候,還有另外一個東西開始出現。
這個東西,
味道。
船愈靠近,空氣裡的硫磺味愈明顯。
泡過溫泉的人,大概都知道那是什麼味道。
眼睛先看到海水變色。
鼻子接著告訴你:事情真的不單純。
是真的海底溫泉。
只是這一次,我不是站在溫泉池旁。
我是在——
蘭陽博物館|龜山島海域地質
原來龜山島不是「一座長得像烏龜的山」而已

再看一次它周遭的海水。
靠近島邊的顏色,真的跟外海不同。
有些偏藍綠。
有些比較淡。
有些甚至像被加了一層乳白。
那一刻我才真正有感覺:
它是一座火山島。
岩壁。
硫磺。
地熱。
海底熱泉。
這些東西以前都不是不存在。
只是我們站在台灣本島,遠遠看不到。
而且這種影響不是藏在地底。
它直接浮到海面給你看。
顏色不一樣。
味道不一樣。
整個龜山島,也突然從「風景」變成一個還在作用的地質世界。
長期看到,不代表看懂;熟悉的一面,也不代表全部
看到這裡,我突然想到月球。
我們從小到大看月亮看了多少次?
很多。
可是因為月球與地球潮汐鎖定,從地球長期看到的是朝向我們的同一側。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人類也只能對另外一面想像、猜測。
看不到,就會想。
看不到,就會猜。
所以有嫦娥。
有玉兔。
有月宮。
到了現代,月球背面照樣可以養出一大堆神秘傳說。
想像,還有新聞標題。
龜山島當然不是月球。
但那一天,我突然懂了同一件事。
以前看到的龜山島沒有錯。
只是它不完整。
局部不一定是假。
局部最大的問題,是人很容易把局部當成全部。
NASA|Tidal Locking
剛剛吹過的「龜山牌冷氣」,出口到底藏在哪裡?

好。
風景看夠了,換一題。
還記得第二集那一台不用插電、不用冷媒、風量由老天爺決定的——
我們剛剛才走進戰備坑道。
一路走到最裡面。
看到大砲。
看到砲位。
也知道那裡有一個洞口,正對著外海。
現在我們人在海上。
來。
找找看。
在哪裡?
找不到?
沒關係。
我放大給你看。

不是故意賣關子。
是因為——
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個。
我只知道,
一定就在這幾個洞裡面的其中一個。
精確定位,就交給各位了。
再找不到——
我真的也沒有辦法了。
這一刻很有意思。
剛剛人在裡面,只知道:
原來大砲從這裡往外。
現在人在外面,才知道:
原來那一整套砲台,是嵌在山壁的這個位置。
到了外面,才知道那條坑道在整座島的哪裡。
內外兩個畫面,終於接起來了。
然後我又想到一件事。
今天我們站在這裡,可以慢慢拍照、慢慢找砲口。
如果把時間往前推到以前軍隊駐守的年代……
而是砲台目標區。
所以今天還能在這裡玩「找砲口」,某種程度上,也代表時代真的不一樣了。
從熟悉的側面,繞到看不到的另一面,再繞回來

船繼續往前。
到這裡,
從熟悉的側面出發。
看過烏龜頭。
繞到正面。
再繞到台灣本島平常看不到的另一側。
看過裸露斷崖。
看過海底熱泉。
聞過硫磺。
看過兩種顏色的海水。
還從外面,重新找回剛剛人在島裡走過的砲台。
現在,一圈完成。
船開始轉向台灣本島。
這時候再回頭看它,已經不是早上那座遠遠看過去、綠油油、像一隻烏龜的島而已。
不是島變了。
是我們真的繞過它。
看過它更多的樣子。
龜山島還在那裡;六個小時後,變的是我看它的心情

船離開龜山島。
我回頭,再看一眼遠方的龜山島。
它還是在那裡。
跟幾個小時以前一樣。
山還是那座山。
島還是那座島。
它沒有因為我們來了一趟,就多一塊。
也沒有因為我們準備離開,就少一塊。
真正改變的,不是龜山島。
幾個小時以前,我們坐著船,一點一點靠近它。
那時候它是一個目的地。
現在再看,我知道山頂有401高地。
知道島裡有人生活過。
知道龜尾湖在哪。
知道坑道藏在哪。
知道大砲從哪裡往外看。
也知道台灣本島長年看不到的另外一面,原來是斷崖、火山地質、硫磺與海底熱泉。
回去的時候,那座島裡面已經有了記憶。
六個小時以前,我只是來看一座島。
六個小時以後,我離開的時候——
同一個烏石港,方向反了,心境也完全不一樣
告別龜山島之後,前方重新出現我們再熟悉不過的——
烏石港。
幾個小時以前,我們就是從這裡出發。
現在,同樣的港口又慢慢靠近。
燈塔還在。
防波堤還在。
山還在。
海也還在。
岸邊甚至還有人在釣魚。
至於是不是早上那一批人——
如果真的是,那我只能說:
我們今天爬401、登島、鑽坑道、繞島一圈。
他們今天,非常專心地釣了一天魚。
大家都有自己的行程。
明明才離開幾個小時。
可是看到熟悉的台灣重新出現在眼前,我竟然有一種——
下午1點58分,下船:早上8點出去,幾乎準到分
早上八點出發。
下午1點58分,下船。
整趟行程的時間控制,真的準得讓人有點佩服。
前後幾乎就是六個小時。
而且誤差真的只有幾分鐘。
同樣的碼頭。
同樣的船。
同樣的海巡人員。
甚至整個畫面,看起來都沒有什麼不同。
唯一最明顯不一樣的是——
早上,我們從台灣本島走向船。
現在,我們從船上走回台灣本島。
可是其實,還有一件事情也不一樣了。
所有的一切依舊。
所有的場景都還是那麼熟悉。
唯獨我們自己知道——
回來的,已經不是早上出發時的那個我們。
短短六個小時,我們登島、爬401高地、走進龜山島的人文、看龜尾湖、鑽戰備坑道、看大砲,再搭船繞到台灣本島平常看不到的那一面。
看過斷崖。
看過火山留下來的痕跡。
聞過硫磺。
看過海底溫泉。
看過兩種不同顏色的海水。
也從海上,把剛才人在島裡走過的那些位置,一個一個重新找回來。
所以這一次回到台灣本島,那種感覺真的很奇怪。
明明只離開六個小時。
卻有一種——
不是因為龜山島不文明。
是這六個小時裡,我們一下爬山,一下鑽坑道,一下看火山,一下聞硫磺,一下又在海上繞島。
現在重新踏回平坦的碼頭,看到建築、停車場、車子,突然覺得:

對海巡人員來說,可能只是:
下午,一批人回來。
但是對我們來說——
景色沒有變。
港口沒有變。
龜山島也沒有變。
變的,是我們。
正常人可能正在等下午茶;我們的晚餐已經準備上場
下船之後,接下來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沒錯。
我再確認一次時間:
等我們往停車場走、再去餐廳,差不多就是下午兩點左右。
正常來說,這個時間應該叫下午茶。
而且很多飯店的下午茶,甚至還要兩點半才開始。
但是我們今天不一樣。
401高地爬完。
龜山島走完。
環島也繞完。
肚子說:不,這是晚餐。
我決定尊重比較有感覺的那一位。
而且永貞前面早就已經在群組裡開好投票。
大家先選自己要吃什麼。
很有效率。
不然二十幾個人一下船,再全部站在餐廳門口研究人生,晚餐可能真的就會吃到晚上。
龜山島都結束了,車門一打開——怎麼又是烏龜?
車子到頭城車站附近。
司機先讓我們下車,再把車開去停車。
我一下車。
車門一開。
抬頭一看。
今天真的很有意思。
一早去的地方,就叫龜山島。
整座島,本身就是一隻超大型烏龜。
後來走到龜尾湖。
湖裡又是一堆烏龜。
好不容易環島結束。
下船。
回到頭城。
準備吃飯。
車門一打開——
又一隻大烏龜。
至於照片裡這一尊到底是一隻,還是兩隻?
已經不重要了。
更好笑的是,等我回到家——
我的院子裡,還有兩隻真的烏龜。
平常回家的時候,牠們很習慣躲在一些你一眼看不到的地方。
所以平常我有時候還會在院子裡玩一個小遊戲:
找一下。
看一下。
再找一下。
平常還覺得蠻有趣。
但是這一天回家——
我知道牠們就在那裡。
很好。
你們就在那裡就好。
不用出來。
也不用特別讓我看到。
因為今天從早到晚,我真的已經看了太多烏龜。
龜尾湖一堆。
頭城又一隻大烏龜。
回到家,院子裡還有兩隻。
所以平常的「找烏龜遊戲」,這一天正式取消。
是我不想找了。
我開始懷疑,今天到底是龜山島之旅,還是——
龜山島行程結束了。
但是烏龜,今天顯然沒有要下班。
飲料免費、湯可以加、麵可以加;偏偏我想加的沒有講

進到店裡,老闆很開心地招待我們。
先宣布:
冰櫃裡面自己拿。
這個很可以。
接著老闆又說:
湯不夠,可以加。
麵不夠,也可以加。
我聽著聽著,心裡其實只有一個問題。
因為那個牛肉真的很好吃。
一上桌,很快就吃掉了。
偏偏老闆什麼都講了。
就是沒有講牛肉可以加。
我也不好意思主動問。
畢竟飲料多拿一瓶,很自然。
湯多一碗,很合理。
麵再加一份,也在店家的公告範圍內。
但是如果我突然抬頭:
我怕下一秒,身分就從「客人」升級成——
疑似奧客。
而且問題更嚴重的是:
我們這一團幾乎都是從花蓮來的。
今天人又多,幾乎整間店都被我們佔滿了。
所以我又想到:
這關係到花蓮的形象。
萬一我真的開口問:
「老闆,牛肉可以一直加嗎?」
老闆以後只要看到花蓮來的遊覽車,搞不好第一個反應就是——
這個責任太大。
我承擔不起。
所以我只好很有氣質地,把牛肉吃完。
飲料可以拿。
湯可以加。
麵可以加。
真正想加的,我硬是沒有問。
一直到大家吃完、都準備離開。
我還是覺得這件事如果不講,心裡會有一點遺憾。
我就笑著跟老闆說:
可是我真正想加的是牛肉。
這個你們沒有講,我就不好意思問了。」
講完,大家都笑了。
老闆也笑了。
所以先講清楚。
這只是我對牛肉的一點遺憾。
而且必須幫老闆講一句公道話:
店家真的很熱情。
牛肉也真的很好吃。
好吃到我唯一想吐槽的就是——
所以嚴格來說,今天我不是在抗議。
吃完之後,大家重新上車。
接下來就是今天最後一段路——從宜蘭回花蓮。
這一段,我就不再多寫了。
因為真正值得留下來的,前面這六個小時,已經夠多了。
早上八點出去,下午1點58分回來:六個小時怎麼裝得下這麼多?
回頭看時間,我真的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八點出發。
1點58分下船。
短短六個小時。
可是這六個小時裡,我們到底做了多少事情?
1706階,401高地。
走進島裡。
普陀巖、龜尾湖、舊生活、戰備坑道、砲台。
重新上船。
側面、正面、另一面、火山斷崖、海底熱泉、兩色海水、再從外面找砲口。
最後返航。
1點58分,又站回原來的碼頭。
六個小時。
繞了一圈。
人好像也跟著繞了一圈。
來的時候,是期待。
401高地的時候,是抗議。
站上去,是成就感。
走進島裡,是理解。
繞到背面,是震撼。
回到烏石港,是一種很奇怪的平靜。
同樣的港口。
但是回來的人,已經不是早上那個心情。
感動如果不記錄,會褪色;記憶如果不整理,會散掉
這一趟結束之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這麼好的經歷,如果沒有把它寫下來——
因為人的感覺很奇怪。
今天很震撼。
晚上還會想。
明天可能還有感覺。
後天開始淡。
第三天、第四天,細節就開始被生活蓋掉。
不是事情沒有發生過。
是我們的大腦,很會幫我們自動清理空間。
三天後:「等一下,我那時候到底先看到什麼?」
照片可以留下畫面。
影片可以留下聲音和動作。
可是當時心裡那個震動——
那個累。
那個笑。
那個突然理解一件事情的瞬間。
還是文字最有機會把它留下來。
記憶如果不整理,會散掉。
文字,就是替那些稍縱即逝的感受,留下一個位置。
所以,才有了這三篇連載。
龜山島六小時|三個視角
龜山島一直都在那裡。
沒有因為我來而改變。
但是六個小時以後,我再看它,已經完全不一樣。
是我終於不再只看見它的一面。
六個小時以前,我只是來看一座島。
六個小時以後,我開始認識它。
而這幾篇文字,
龜尾池裡那麼多「烏龜」,到底是怎麼來的?
好了。
文章寫到這裡,照理說真的結束了。
但是大家看電影應該都有過這種經驗。
電影已經演完。
字幕開始跑。
旁邊的人一個一個站起來。
你卻還坐在那裡。
為什麼?
然後你等。
導演跑完。
攝影跑完。
燈光跑完。
服裝跑完。
有時候連負責便當的人都快跑完了。
最後——
然後你很滿足地說:好,值得。 😄
所以這一篇,我們也來一次。
龜山島上的龜尾池,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烏龜?
是天然的?
是原本就很多?
是後來自己繁殖的?
還是因為這裡叫做——龜山島,所以島上就會自動配備一大堆烏龜?
如果名字真的有這種功能,事情就簡單了。
金銀島。
看看過幾年,島上會不會開始自動長出黃金跟白銀。 😄
如果真的有效,這個改名案——我第一個支持。
可惜,事情應該沒有這麼簡單。
名字叫龜山島,不代表龜尾池裡的烏龜就會自動生成。
所以問題又回來了:
這一點,我沒有完整證據可以直接下結論。
但是——
當天早上在烏石港,我剛好看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畫面。
來,看這一桶
這張照片,是我們當天早上在烏石港等八點船班的時候拍的。
現場有一位大姐,帶著這一桶東西。
她有稍微跟我們說明:
我湊近一看。
嚴格說起來,這些不是一般口語裡說的「烏龜」。
而是——鱉。
而且不是一隻。
也不是兩隻。
是一整桶。
但可以確定——這絕對不是小班制。
看到這裡,我心裡其實已經先冒出一個問號:
更巧的是,上島之後,我們真的又看到她了
後來我們登島,在島上行進的過程中,還真的有再看到這位大姐。
只是那個時候,她原本帶著的那一桶,已經不在身邊了。
所以我心裡自然會浮出一個猜測:
但是這裡我要講清楚。
我沒有親眼看到她把這一桶放進龜尾池。
所以我不能把它寫成已經證實的事實。
我也不是要評論她的動機,或在這裡替「放生是否適當」下結論。
第一,早上我在烏石港看到她帶著這一桶。
第二,她當時說這些要帶去龜尾池放生。
第三,上島之後我又看到她,但那桶已經不在身邊。
剩下的,我不替大家補劇情。
因為前面整篇文章才一直在說:
但真的,不代表全部。
所以到了最後一顆彩蛋,我總不能自己先違反「龜山島哲學」。
我不宣布答案。
我只把我看到的線索放在這裡。
龜尾池裡那些烏龜,到底是天然原本就很多?
後來自然繁殖?
長年累積的人為放生?
還是幾種原因混在一起?
我不知道全部答案。
但這張照片至少提醒我:
這不就又回到整篇的主題了嗎?
從台灣看龜山島,我們看到的是一面。
繞到背後,又是另外一面。
看到池裡很多龜,也是一面。
至於牠們怎麼來的——
那可能又是另外一面。
但它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可能還有另外一面。
好了。
正片看完了。
彩蛋也看完了。
至於龜尾池裡那些龜到底怎麼來的——
我不急著替大家回答。
我把我看到的,留在這裡。
剩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