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篇｜有些線，會把三十年前與六百年前綁在一起
紀實不靠加料，也不靠虛構；只是線一拉，164案、6月4日、老照片、馬六甲與六百多年時間，就自己串成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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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我只是寫11點45分出發，寫一間七十多年卻被說成很新的飯店。
寫著寫著，才發現那不是飯店問題，也不是行程問題。
那是一條線，從馬六甲往回拉，拉到6月4日，也拉到三十多年前的大學照片。
一、紀實不是小說，不能靠加料救場
說真的，我以前也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寫紀實連載。
而且我說的是「紀實」。
不是小說。
不是劇本。
不是為了戲劇效果加料。
也不是為了讓故事好看，憑空虛構幾個情節出來。
紀實的意思，就是如實記載。
發生什麼，就寫什麼。
有什麼文件，就放什麼文件。
哪一天、哪一案、哪一份書狀、哪一句話、哪一張照片、哪一次開庭、哪一個程序，都必須回到真實存在的事。
這其實很難。
小說可以安排情節。
劇本可以設計衝突。
連巧合都可以被作者偷偷安排。
可是紀實不行。
紀實不能因為這一段太平，就硬加一個高潮。
不能因為這裡不好笑，就塞一個不存在的笑點。
不能因為讀者可能看不懂，就把事實改得更戲劇化。
我所寫的每一句、每一件事，都必須是真實存在。
沒有任何一段，是為了連載效果憑空生出來。
沒有任何一件，是為了讓故事更精彩而虛構出來。
難的是，要把看起來平凡無奇的文件、通知、回函、開庭、照片與日常，拆開、整理、串起來，寫成一篇又一篇讓人看得下去的連載。
更難的是，還不能失真。
這才是紀實最可怕的地方。
紀實不需要虛構。它只要如實。如實到最後，真相自己會長出重量。
二、不到一個月，線已經拉出一整張網
我第一次寫連載，就直接做這件事。
從5月的母親節開始，我開始寫。
一篇一篇，把事情攤開。
把文件攤開。
把程序攤開。
把真相攤開。
從第一篇到現在，其實還不到一個月。
可是我自己感覺，卻好像已經走過一段很長、很長的寫作人生。
篇數已經上百篇。
支線一條接一條長出來。
法院支線。
刑事支線。
東華支線。
社區支線。
老照片支線。
旅行支線。
家族支線。
甚至一架停在OUTLET裡的飛機，都可以突然變成支線。
這些東西不是我編的。
它們本來就在那裡。
只是以前散落著。
像散在桌上的線。
像散在抽屜裡的舊照片。
像一堆看起來沒有關係的文件。
可是當我開始寫，線就被拉起來了。
一拉，才發現它們竟然會互相牽動。
不是因為我加了什麼。
而是因為我沒有加什麼。
我只是把日期放回日期。
把文件放回文件。
把事件放回事實。
把被切碎的片段重新接回脈絡。
然後很多事情，就自己開始說話了。
三、164案、6月4日，還有那張老照片
這一趟，越寫越奇怪。
一開始，我只是寫164案辯論庭連載。
那一天，是6月4日。
6月4日，本來就是一個歷史大日子。
我當時正在念大學。
應該是大二。
年輕。
青嫩。
口袋沒什麼錢。
但心裡有很多對未來的想像。
那時候的我，還沒有被法院、地檢署、教評會、管委會、訴狀、書狀、程序異議磨成現在這種模樣。
也不會想到，有一天自己會變成一個連法院開庭都能寫成連載的人。
然後，164案。
這個案號後面，偏偏又是64。
164。
6月4日。
64。
你說巧不巧？
我原本只是寫一場辯論庭。
寫一場6月4日的法院事件。
寫我如何在法庭裡面對程序、面對攻防、面對一個又一個必須拆開的問題。
我以為，我寫的是法院。
我以為，我寫的是一個案件。
我以為，我只是把當天發生的事記下來。
結果文章一發到FB。
大學同學回應了。
不只回應。
還丟出一張三十多年前的大學老照片。
那一刻，我整個人被打回三十年前。
不是比喻。
是真的被打回去。
照片裡的我，還是學生。
身邊是一群老同學。
那時候的臉，沒有現在這麼銳利。
那時候的眼神，也沒有現在這麼冷。
那時候的笑，大概比較沒有防備。
一個人還沒被訴狀大量洗禮以前，通常都比較天真。
這不是缺點。
這是人生還沒開始收費。
後來，我寫下老照片支線第一篇。
我以為那只是回憶。
只是同學的一張照片。
只是火鍋。
只是三十多年前的青春，突然回來敲門。
結果現在我才發現，這條線沒有停在三十年前。
它繼續往前拉。
拉到小港機場。
拉到馬來西亞。
拉到馬六甲。
最後，竟然拉到六百多年前。
四、七十多年新旅館，站在六百多年古城旁邊
我現在人在馬六甲。
住在一棟七十多年前的建築裡。
當地地陪導遊說，這附近有六百多年的歷史。
七十多年，在一般人的眼裡，已經很老了。
在大陸，搞不好連產權都快到期了。
可是在六百多年的歷史旁邊，七十多年竟然還可以被說成很新。
你看。
新舊，果然是相對的。
就像年紀一樣。
三十多年前的我，看現在的我，一定會覺得：
這個人怎麼變這樣？
現在的我，看三十多年前的自己，也會覺得：
這個人怎麼那麼青澀？
而七十多年的建築，站在六百多年的馬六甲旁邊，竟然也變年輕了。
時間這東西，很可惡。
它不直接說話。
它只拿照片給你看。
拿建築給你看。
拿城市給你看。
拿一條河給你看。
然後你自己就懂了。
我站在這間七十多年歷史的「新」旅館裡。
遠處是高聳的大樓。
近處，是古蹟建築。
一邊像舊照片。
一邊像新廣告。
一邊是木頭、磚牆、老街、河道。
一邊是玻璃、鋼筋、水泥、高樓。
這景象很不協調。
但也很真實。
因為人生本來就是這樣不協調。
三十多年前的大學照片，跟現在的我不協調。
六百多年前的古城，跟遠方高樓不協調。
七十多年前的旅館，被說成很新，也不協調。
可是這些不協調的東西，偏偏都在同一條線上。
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牽在一起。
6月4日、164案、64、大學時代、三十多年前的照片、小港機場、馬來西亞、馬六甲、六百多年歷史、七十多年建築、遠方高樓、COACH AIRWAYS、旅行團、岳父買單、經濟艙、商務艙。
每一件看起來都不相干。
但寫著寫著，它們竟然開始彼此牽連。
像一條線，穿過一顆又一顆珠子。
原本散落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不同人生階段的東西，突然被串成一串。
五、線、結、糾纏，還有《你的名字》
這就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
我以前以為，文章只是把已經發生的事寫下來。
現在我開始懷疑，文章可能不只是記錄。
文章有時候也像一隻手。
它會伸進時間裡。
把那些原本散落的東西，一個一個拉出來。
你以為它們沒有關係。
可是線一拉，它們自己就靠過來。
看似一團糾纏。
線一拉，又是一串。
再一拉，又是一串。
看似無關的情節，也慢慢串在一起。
你寫下6月4日，三十多年前的大學照片出現。
你寫下老照片，人被帶回青春時空。
你出門去馬來西亞，結果住進六百多年歷史場域裡的一間七十多年「新」旅館。
你只是想陪伴，結果旅程不斷長出素材。
你不關心景點，景點卻自己變成線索。
你不想破案，飛機偏偏停在OUTLET。
你不追名牌，COACH直接把航空公司開給你看。
這不是我安排的。
我沒有那麼厲害。
我只是一路被線牽著走。
我突然想起以前看過的動畫《你的名字》。
不是想起劇情。
而是想起那個「結繩」的意象。
人與人的牽繫：如同繩結由絲線交纏編織而成，人與人之間的緣分也互相牽絆、影響。
時間的流動：繩結時而分開、時而交錯、匯聚，就像時間的流逝與命運的交織。
萬物的連結：水、米、酒等進入體內並化為身體的一部分，這也是一種與大自然及神明的靈魂連結。
一條線，原本只是線。
可是當它開始交錯、纏繞、聚攏、打結，它就不再只是線。
它變成一種連結。
變成一種記憶。
變成一種人與人之間，說不清楚、卻又確實存在的羈絆。
有時候，線會亂。
亂到像一團糾纏。
看起來沒有頭，也沒有尾。
你以為它只是打結了。
你甚至以為，它早就斷了。
可是某一天，線被拉了一下。
很輕。
可能只是一張老照片。
可能只是一個日期。
可能只是一趟旅行。
可能只是坐在馬六甲陽台上，看著運河流過眼前的某個下午。
然後，奇怪的事發生了。
那團看似糾纏的線，突然開始有了方向。
每一個結，都是一個時間點。
每一次纏繞，都是一次相遇。
每一次斷裂，都是一段失去。
每一次重新接上，又像是時間把某些東西，悄悄送回來。
我以前以為，時間是往前走的。
一直往前。
不回頭。
不等人。
也不解釋。
可是現在我越寫越覺得，時間好像不是一條直線。
時間比較像一條被反覆編織的線。
它會聚攏。
會扭曲。
會纏繞。
會斷裂。
也會在你完全沒有準備的時候，重新接上。
看起來是一團糾纏。但線一拉，又是一串。再一拉，又是一串。
六、老照片不是過去，是一個線頭
人和人的緣分，也是這樣。
有些人，以為只是曾經同學。
有些照片，以為只是舊照片。
有些城市，以為只是旅途中的一站。
有些案件，以為只是人生裡一段沉重的程序。
有些旅行，以為只是陪伴家人出門走一走。
可是線一拉，它們竟然都在。
沒有消失。
沒有真的散掉。
只是藏在不同地方。
等著某一天，被文字重新牽起來。
這就是我覺得最感動的地方。
我沒有安排這些事。
沒有設計這些巧合。
沒有為了連載去虛構一種命運感。
我只是如實寫下來。
把日期放回日期。
把照片放回照片。
把案件放回案件。
把旅程放回旅程。
把當下的我，放回那個正在陽台上寫字的位置。
然後，那些線就自己開始靠近。
像時間自己在編織。
像記憶自己在回聲。
像三十多年前的我，隔著一張照片，輕輕拉了現在的我一下。
也像六百多年前的馬六甲，隔著一條運河，靜靜提醒我：
你不是只活在今天。
你是被很多時間、很多人、很多事，一路牽到這裡。
所以我說，人生不是一條直線。
人生比較像一束結繩。
有些結，是記憶。
有些結，是相遇。
有些結，是傷。
有些結，是家人。
有些結，是青春。
有些結，是案件。
有些結，是旅程。
有些結，是你以為已經過去，卻在多年後又突然亮起來的那一刻。
以前，我以為老照片只是老照片。
現在我才知道，老照片不是停在過去的東西。
它有時候像一個線頭。
你輕輕一拉。
三十年前的人出來了。
六百年前的城出來了。
現在的自己也出來了。
然後你才發現，原來那些看似散落的人、事、時間與地點，從來不是完全分開的。
它們只是暫時躺在不同地方。
等一個人。
等一篇文章。
等一條線。
把它們重新串在一起。
我只是如實記載。
線一拉，三十年前與六百年前自己靠過來。
看似一團糾纏，其實是一串又一串的人生。
紀實不需要虛構。
如實到最後，真相自己會長出重量。
既然文字能把三十年前與六百年前拉到同一篇文章裡，我就開始懷疑一件事。
文字是不是不只會整理過去？
它會不會也能召喚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