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坐在經濟艙，我想起了那張阿聯酋商務艙照片
坐在小小經濟艙，我想起阿聯酋商務艙照片；沒有比較，沒有傷害。自己比較，就是自找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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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說到，我完成了小港機場登機口偵訊。
案子沒有破。
人才已經看見。
接下來，就是搭飛機。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小小的座位。
小小的空間。
前面有人。
旁邊有人。
後面也有人。
這就是經濟艙。
很經濟。
也很壅擠。
這就是我不喜歡搭長程飛機的原因。
有搭過的人都知道，經濟艙不是座位。
經濟艙是一種修行。
尤其飛行時間四個多小時。
它剛好踩在我的旅遊紅線邊緣。
我不是不能忍。
我是邊忍邊提醒自己：這趟不是來旅遊的。
我是來陪伴的。
更何況，我也不好意思去詐騙一位八十多歲的長者，叫他幫我們升等商務艙。
詐騙歸詐騙。
做人還是要有分寸。
至少在商務艙這件事上，我暫時還有良心。
一、經濟艙裡浮出的商務艙照片
就在我坐在這個小小的位置上，準備進入飛行模式時，腦中突然浮出前幾個月的一段回憶。
幾個月前，我姐姐、姐夫傳給我幾張照片。
我當時看了，其實沒有什麼感覺。
為什麼？
因為跟我無關。
而且人沒有坐在同一個位置上，很難真正感同身受。
別人坐商務艙，你在地面上看照片，頂多覺得：喔，不錯。
可是當你自己坐在經濟艙，被座位包夾，被空間壓縮，被膝蓋提醒人生苦短時，那幾張照片就會突然從記憶深處浮出來。
而且變得特別刺眼。
那是阿聯酋航空。
飛杜拜。
商務艙。
不是普通商務艙。
是那種有搭過飛機的人，一看到就會驚呼的商務艙。
這不是座位。這是小套房。跟我眼前的經濟艙相比，這已經不是「差一點」，這是差一個階級。
重點是什麼？
重點是，那不是他們自己花錢買的。
看到這裡，不明就裡的人可能會開始懷疑。
難不成他們跟我一樣？
也用了某種詐騙手段？
沒有。
這段我要完整交代。
那不是詐騙。
那是孝心。
那是他們女兒的孝心。
我姐姐的大女兒，帶爸爸媽媽出國玩，還幫他們升等商務艙。
你看。
氣不氣人？
讓不讓人羨慕？
有人坐阿聯酋商務艙。
不用詐騙。
我坐經濟艙。
如果要升等，可能還得靠詐騙八十多歲長者。
這就是差距。
沒有比較，沒有傷害。
一旦比較，傷害立刻出現。
二、何方神聖，可以讓父母坐商務艙
那麼問題來了。
我姐姐的大女兒到底是何方神聖？
為什麼可以做到這種地步？
我留一點線索給大家破案。
我老家在麻豆。
我媽媽會定期到台南成大醫院看診。
我哥哥會從台南市區開車回麻豆，接媽媽去成大醫院。
我姐姐住屏東，也會開車，或搭火車到成大醫院，陪媽媽看診。
然後，我姐姐的大女兒，也會在成大醫院跟大家會合，一起陪奶奶看診。
看到這裡，有沒有猜出來？
為什麼她可以在成大醫院出現？
為什麼不用另外請假專程去？
答案揭曉。
因為她就是在上班。
她在成大醫院上班。
她是成大醫院的醫師。
厲害吧？
孝順吧？
這樣夠不夠讓我媽媽四處炫耀？
當然夠。
她可以到處說：我的兒子陪我看診。我的女兒陪我看診。我的孫女也陪我看診。
而且孫女還是成大醫院的醫師。
這種組合，老人家不拿出去炫耀，會內傷。
那我在哪裡？
我在家族 LINE 群組裡按讚。
我不是不孝。
我是住得比較遠。
以前人在花蓮，距離一拉開，實際陪診就比較困難。
所以家族分工合作。
哥哥負責接送。
姐姐負責陪伴。
外孫女負責專業加持。
我負責在群組裡按讚，提供精神支持。
不要小看按讚。
按讚也是一種參與。
只是比較省油。
老媽其實很幸福。
兒子、女兒、孫女都在身邊。
有人接。
有人陪。
有人懂醫院。
有人在群組裡按讚。
分工非常完整。
三、錢可以買商務艙，孝心買不到
講回阿聯酋商務艙。
醫生收入高，這很正常。
收入高，自己出門搭商務艙，也不算太難。
真正難的是什麼？
真正難的是：自己掏腰包，帶父母出去玩。
而且還替父母買商務艙。
這就不簡單了。
我們可以統計一下。
全台灣有多少醫師做得到這種程度？
自己努力讀書。
自己成為醫師。
自己賺錢。
然後自己花錢，讓父母坐商務艙出國玩。
這不是只有收入問題。
這是心意問題。
錢可以買商務艙。
但孝心買不到。
所以我坐在經濟艙裡想到這件事，心情很複雜。
一方面羨慕。
一方面感動。
一方面又覺得：我姐姐真的很有福氣。
小孩優秀就算了。
還孝順。
氣不氣人？
但是這個話題先到這裡。
因為這不是本篇重點。
這只是我坐在小小經濟艙裡，有感而發。
不過，說真的。
沒有比較，沒有傷害。
一旦比較，我就很容易進入犯罪預備狀態。
例如我腦中會開始出現這種說詞：
照我們這樣出國，只搭經濟艙，這樣的支出，羔羊以後的遺憾會很大。因為這只是你的九牛一毛而已。應該搭頭等艙比較好。不過考量到頭等艙有點浪費，我們退而求其次，搭商務艙就好。如何？旁邊還有空服員在附近待命。
你看。
這種話一旦講出口，我離犯罪完成就不遠了。
所以我及時踩煞車。
做人還是要有良知。
尤其對一位八十多歲，而且已經被我剪過不少羊毛的長者，不能太狠。
再說，其實我們家族不只我姐姐的小孩優秀而且孝順。
我哥哥的小孩也不遑多讓。
這時候我就想到一句話：上樑正，下樑不太會歪。
這句話很重要。
不是完全不會歪。
是不太會歪。
人生還是要保留一點彈性。
四、飛機上的閉目養神
飛機起飛後，我就開始閉目養神。
這個閉目養神，跟我在法庭上的閉目養神不太一樣。
在法庭上，我閉目養神，是因為我在聽。
那是一種戰術。
眼睛閉起來，耳朵反而更清楚。
誰在講什麼。
哪一句有問題。
哪一個程序轉彎。
哪一個理由不對。
我都在聽。
但在飛機上，我閉目養神，就沒有那麼高級了。
我是真的睡著了。
一個是戰術。
一個是生理。
不能混為一談。
五、不列經濟艙證據
接下來的過程，其實不用介紹太多。
有出過國的人都知道。
飛機起飛。
送餐。
吃一吃。
睡一睡。
看一下時間。
怎麼才過一小時？
再睡。
再醒。
怎麼還有兩小時？
最後終於落地。
出關。
集合。
上車。
然後差不多就是晚餐時間。
旅遊團的節奏大概就是這樣。
你不用知道自己在哪裡。
反正有人會帶你到下一個地方。
這就是我喜歡旅行團的地方。
腦袋可以關機。
人有到就好。
當然，我這次沒有好意思拍下自己的經濟艙座位，也沒有好意思拍下自己的餐點。
不是不能拍。
是不必拍。
拿經濟艙跟阿聯酋商務艙比？
有病嗎？
沒比較，沒有傷害。
自己比較，就是自找傷害。
拍，就更清楚。
一清楚，就更難受。
所以我選擇不留下證據。
有些程序，要懂得保護自己。
這種證據，我就不列了。
六、領隊開群組，我看見辦案能力
我們到了馬來西亞後，出關、集合，再到餐廳吃晚餐。
這裡要特別說明一下。
一桌八個人。
我們家族六個人。
另外還有兩位團員。
先插播一下。
領隊開了一個旅遊 LINE 群組，把所有團員拉進去。
光是這一點，我就更加肯定她有辦案能力。
不是壞的犯案。
是辦案能力。
組織清楚。
動作俐落。
資訊集中。
群組建立。
人員掌握。
這種能力，我前一篇已經說過，我非常肯定。
以前的旅行團，團員入住飯店後，領隊可能還要一間一間敲門。
有沒有問題？
有沒有少人？
有沒有需要幫忙？
敲完一輪，確認沒事，差不多才算下班。
現在呢？
群組一開。
所有人都進來。
有事情直接問。
有通知直接發。
有狀況馬上回。
團員找得到領隊。
領隊也找得到團員。
這叫什麼？
這叫二十四小時服務。
加時不加價。
你說這是聰明，還是笨？
我看是很聰明。
但如果站在領隊角度看，也可能是自願加班。
所以我說，這位領隊有能力。
而且很有犯案能力。
不是犯罪的犯案。
是辦案的辦案。
七、五餅二魚案，在餐桌偵破
然後我就在群組裡看到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代號。
五餅二魚。
我一看到這四個字，破案之魂立刻燃起。
五餅二魚。
這不是普通代號。
這個人，一定是基督徒。
而且我一定要把她揪出來驗證。
問題是，全團那麼多人。
我要怎麼找？
難道我要一個一個偵訊？
請問妳是不是五餅二魚？
請問你是不是五餅二魚？
請問你們誰是五餅二魚？
這樣太累。
也太明顯。
結果世界真的很小。
晚餐時，另外兩位團員坐在我們同桌。
我一看，直覺以為她們是母女。
結果，我竟然猜錯。
身為一個在登機口已經偵訊過領隊的人，這時候當然不能放過。
我開始第二場偵訊。
偵訊場合：餐廳。
偵訊工具：筷子、湯匙、眼神、問題。
我先問：請問你們是什麼關係？
對方回答：室友。
我愣了一下。
原來她們都是單獨一人成行，來這邊才認識，剛好被安排同房。
不是母女。
不是親戚。
不是朋友。
是旅途中剛組成的室友。
這個答案很有旅行團味道。
人在異地。
關係臨時成立。
白天一起坐車。
晚上一起睡房。
隔天就開始像老朋友。
旅行團有時候就是這麼神奇。
接著，我進入真正的核心問題。
我問：請問妳的 LINE 代號是？
對方竟然回答：五餅二魚。
我心裡立刻亮燈。
嫌疑犯竟然就在眼前。
我不用一一偵訊全部嫌疑犯。
這叫什麼？
這叫得來全不費工夫。
我立刻追問：妳是不是基督徒？
對方承認。
案子破了。
五餅二魚案，就在餐桌上迅速偵破。
沒有搜索票。
沒有傳票。
沒有調閱通聯。
只有一個 LINE 代號。
一張餐桌。
以及一個過度旺盛的破案欲望。
八、二十五歲小女兒與臨時媽媽
接著，我又看向另外一位妹妹。
她看起來真的很年輕。
年輕到我忍不住問她年齡。
我問：妳幾歲？
她回答：二十五歲。
第一次出國。
我一聽，立刻想到我大兒子。
年紀差不多。
然後又想到我小兒子。
那位 door 系列的主角。
想到他出國時替同學刷卡，卡費我繳，同學再把現金拿給他。
我突然對眼前這位二十五歲妹妹產生一個疑問。
於是我繼續偵訊。
我問：這次團費是妳自己出的嗎？
她回答：是。
她已經在工作了。
這次是請假出來玩。
好。
疑點排除。
可以無罪開釋。
我心中的程序結束。
可以開始吃飯了。
我就跟她說：妳這個年紀，可以當我女兒了。
這幾天，妳就當我的小女兒算了。
結果另外一位五餅二魚也接話：那我就當你這幾天的媽媽。
你看。
一場餐桌偵訊，最後竟然成立臨時家庭。
我原本只有岳父家族六人團。
吃完一餐，現場多了一個小女兒。
還多了一位臨時媽媽。
這就是旅行團。
出發前彼此不認識。
登機後開始同車。
吃飯時開始聊天。
聊著聊著，關係就長出來了。
五餅二魚案，在餐廳偵破。
二十五歲小女兒案，也在餐廳排除疑點。
臨時媽媽案，則是在和平之家自然成立。
九、第一天，三場偵訊
這趟馬來西亞旅程，才第一天。
我已經完成三場偵訊。
第一場，在小港機場登機口。
對象是領隊。
案情未破，但人才已確認。
第二場，在晚餐餐廳。
對象是五餅二魚。
案情迅速偵破，確為基督徒。
第三場，在同一張餐桌。
對象是二十五歲妹妹。
確認第一次出國、自己出團費、已經工作、請假出遊。
無罪釋放。
我原本以為，我這趟是來陪伴的。
沒想到，我才剛到馬來西亞，辦案模式已經全面啟動。
坐經濟艙，我想到阿聯酋商務艙。
吃第一頓晚餐，我破了五餅二魚案。
這趟旅程，開始有意思了。
我坐經濟艙。
有人坐阿聯酋商務艙。
沒有比較，沒有傷害。
自己比較，就是自找的。